“先生……原来您连俺这块材料的最后去处,都早早地算好了。”
冯远突然发出一声极其沉闷且苍凉的笑声,汉子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周围那带着泥腥味的死气。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有一种被上位者彻底看穿后、因极度通透而生的自嘲。
“俺冯远一直觉得自个儿是那最聪明的黄雀,觉得跟着先生就能在那虎口里夺几分好处。”
“现在才明白,先生给俺们的哪里是好处,分明是让俺们这几只碍眼的蚂蚁,能换个宽敞点的坑接着爬的引路香。”
冯远在那儿低声惨笑着,右手死死攥住那只装满了灵石的口袋,指尖因用力过度而陷得惨白。
在神医视角下,冯远的心脉受这种巨大的心理冲击影响,竟然产生了一种由绝望带动的质变。
他体内那种因习惯性钻营而生的滞涩气机,在这一瞬竟然变得极其顺滑,那是一种“认命”后的坚韧。
“先生……俺这一回是真的懂了,俺会做一个合格的寄生虫,在那庶务堂里,给您这种大人物当一回暗桩。”
冯远没再多说什么废话,他整个人猛地跪倒在泥泞的土地里,对着吴长生那挺拔如苍松的背影,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砰!砰!砰!”
额头撞击焦土的声音沉闷且坚硬,每一声都带起了一阵极其细微的气机共振,像是在向过去告别。
在第三个响头落下的时候,冯远头上的黑猪皮防具因受力过猛而崩开了一道缝隙,一缕鲜红的血迹顺着鼻梁滑落。
但他没有去擦,只是在那儿跪了许久,直到那浓重的红雾彻底掩盖了吴长生的青色脚踝。
“走吧,莫要在那儿用这些血水来博同情,吴某瞧着眼累。”
吴长生自始至终背对着冯远,嗓音依旧平淡如水,仿佛刚才那场足以崩碎一个修士尊严的拜谢,不过是药炉旁溅起的一颗尘埃。
冯远走了,带着那二十块沉甸甸的灵石,也带着那一张已经彻底学会了麻木与低头的面孔。
汉子像是一头学会在阴影中潜行的老狼,消失在了那槐树窄路口的尽头,没有回头看一眼。
吴长生站在原地,随着“因果债务”齐根断裂,心头泛起一股极其突兀的清爽感。
这种清爽感让他体内的长生道树发出了一阵愉悦的鸣响,每一片叶片都在这寂静的林间微微摇曳。
云娘去了药王谷,石磊去了铁血堂,冯远去了庶务堂,这支曾经让他感到“臃肿且滞涩”的小队,终于在他的手术刀下各得其所。
吴长生牵起那头有些不安、正在原地打转的老驴,指尖轻轻在那驴耳朵上弹了一下。
“啧,这耳根子,当真是清净得让人舒坦。”
吴长生嗓音极其轻微,只有那头老驴在那儿打了一个沉重的鼻息作为回应。
现在的他,才真正回到了那个三百五十年前、习惯了在寂灭中行走的“吴某”。
没有了累赘,也就没有了破绽,在这步步杀机的试炼林里,他才是那个最随心所欲的采药人。
吴长生视线投向那更深处、因沈浮生那一剑而生了大面积灵力坍缩的黑沼泽。
那里对于旁人而言是死地,但对于他而言,却是这林子里最肥沃的一块“药田”。
“走吧。咱们也该去采那味能让道基初成的引子了。”
吴长生步法极其稳健,驴蹄子在浸满了血水的泥地上踩出一声声沉稳的闷响,渐渐远去。
两道孤独且卑微的身影,在漫天血雾的遮掩下,彻底没入了那片代表着死亡的未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