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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山神婚约(1/2)

1红轿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

不是因为我聪明,也不是因为我有什么特别的才艺,而是因为——我的左眼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那些东西,大人管它们叫“脏东西”。

我记得五岁那年,外婆带我去镇上赶集。路过一片坟地时,我看见一个穿着清朝官服的男人坐在一座墓碑上晒太阳。他的脸是青灰色的,嘴唇像是涂了一层紫黑色的漆,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嘴角慢慢咧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口腔。

我吓得哇哇大哭,指着那个方向喊:“外婆,那个人好可怕!”

外婆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但她没有像别的家长那样骂我胡说八道,而是脸色煞白地捂住我的眼睛,一路小跑着把我带回了家。

那天晚上,外婆翻出一把陈旧的铜锁,用红绳穿了挂在我脖子上。又从灶台底下摸出一包黄纸包的朱砂,在我的眉心、手心、脚心各点了一个红点。

“丫头,”外婆把我搂在怀里,声音发颤,“你记住,不管看见什么,都别说出来。看见了就当作没看见,听见了就当作没听见。这世上的东西,你越是理它,它越缠着你。”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外婆又说:“你这眼睛,是娘胎里带出来的。你妈生你的时候难产,你是在鬼门关前头转了一圈才落地的。阎王爷在你眼上留了一道缝,让你能看见那边的世界。这是福也是祸,往后……往后再说吧。”

说到最后,外婆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是我第一次听外婆提起我出生时的事。关于我妈,外婆从来不多说。我只知道我妈生完我没多久就死了,我爸受不了打击,在我满月那天喝了农药,跟着我妈走了。

我是外婆一手带大的。

外婆姓姜,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姜半仙”。她懂一些常人不懂的东西——会看风水,会驱邪,会给夭折的孩子叫魂,偶尔也给村里人治一些医院治不了的“怪病”。

但外婆从不承认自己是神婆。她总说:“我哪有什么本事,不过是活得久了,知道的东西多了些罢了。”

我们家住在四川盆地边缘的一个小山村,叫落雁坪。村子四面环山,形状像一口锅,村子就坐落在锅底。老一辈人说,落雁坪这地方风水不好,四面山势太陡,把村子压得太死,像个牢笼。尤其是北面那座大黑山,当地人叫它“棺材岭”,因为那座山的形状像一口倒扣的棺材,终年被雾气笼罩,阴气极重。

外婆说,落雁坪的人活不长,大多熬不过六十岁。这话不假,我记事以来,村里确实很少见到老人。偶尔有几个头发花白的,也都佝偻着腰,满脸褶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精气。

但外婆是个例外。她活到七十三岁,除了眼神不太好使之外,身体还算硬朗。村里人都说姜半仙有本事,连阎王爷都不敢收。

可我知道,外婆能活这么久,不是因为什么本事,而是因为她一直在等。

等我长大。

十六岁那年秋天,外婆的身体突然垮了。

没有任何征兆。头天晚上她还在院子里给我缝棉袄,第二天早上我喊她吃饭,就发现她起不来床了。她的脸色灰白,嘴唇发乌,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整个人像是一夜之间被抽干了水分。

我吓坏了,要去镇上请大夫。外婆拉住我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垂死的老人。

“丫头,别去了。来不及了。”

“外婆!”

“听我说。”外婆的声音沙哑而坚定,“我活了七十三年,够了。但有些话,我必须在你十六岁之前告诉你。今天是八月十四,明天就是你十六岁生日。有些事,过了十六岁就来不及了。”

我跪在床前,握着外婆冰凉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外婆艰难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红布包,一层一层地揭开。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纸上歪歪斜斜地写着一行字,用的是繁体,墨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她把那张纸递到我面前。

“念。”

我接过纸,借着昏黄的灯光辨认上面的字:

“姜氏女,许山神,十六岁,入黑山,永为山妻,庇佑一方。违期不赴,祸及全族,血光千里。”

每一个字我都认识,但连在一起,我却觉得像是读天书。

“外婆……这是什么?”

“婚书。”外婆闭上眼睛,两行浊泪从眼角滑下来,“你的婚书。你和你爹的命,你妈的命,全都系在这张纸上。”

我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什么山神?什么婚书?外婆,你在说什么?”

外婆睁开眼,目光浑浊但坚定。她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开始讲一个跨度六十年的故事。

“这事要从你太姥爷那辈说起。”外婆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你太姥爷叫姜德贵,民国时候是这一带有名的木匠。他的手艺好,方圆百里谁家打家具都找他。但你太姥爷最拿手的不是打家具,而是做棺材。他做的棺材,严丝合缝,百年不腐,死人躺进去就像睡着了一样。”

“那年头兵荒马乱的,死人比活人多。你太姥爷的棺材铺生意好得不得了。但做棺材这行当,损阴德。你太姥爷心里也明白,所以他每次做完一口棺材,都要在棺材底刻一道符,算是给死人的一点补偿。”

“有一年冬天,棺材岭下来了一个人。那人穿一身黑,头上戴着斗笠,脸上蒙着黑纱,看不清长相。他找你太姥爷定做一口棺材,尺寸比寻常棺材大一倍,木料要用棺材岭上的老阴沉木。你太姥爷做了几十年棺材,从来没听说过棺材岭上有阴沉木。那人说,有,就在山顶那棵歪脖子松树底下,往下挖三尺就能挖到。”

“你太姥爷将信将疑,带着工具上了棺材岭。结果真在那棵歪脖子松树底下挖出了一段阴沉木。那木头通体漆黑,沉得像铁,敲上去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不像是木头,倒像是敲在某种动物的骨骼上。”

“你太姥爷把那段阴沉木运回家,按照那人给的尺寸做了一口大棺材。棺材做成那天,那人又来了。他看了看棺材,很满意,付了双倍的工钱。临走时,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就是你现在手里拿的这张。”

“你太姥爷不识字,不知道纸上写的是什么。那人说,这是一张契约,他需要一个女人,等这家的女儿长到十六岁,送去棺材岭上,嫁给他做妻子。作为回报,他会保佑落雁坪风调雨顺,人畜平安。如果不去……”

外婆说到这里,停住了。

“如果不去会怎样?”我问。

“血光千里。”外婆重复了纸上的四个字,“你太姥爷当时就拒绝了。他姜德贵虽然只是个木匠,但也不至于把自家孙女往火坑里推。那人没有勉强,只是笑了笑,说了一句‘你会答应的’,就走了。”

“然后呢?”

“然后,不到一个月,落雁坪就开始死人。”

外婆的声音变得很低很低,像是在讲一个不敢大声说出口的秘密。

“先是村里的牲口。鸡鸭鹅,猪牛羊,一夜之间全死光了。死状很奇怪,身上没有任何伤口,但血像是被抽干了,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接着开始死人。第一个死的是村东头的王寡妇,早上还好好的,中午家里人喊她吃饭,发现她躺在床上,浑身的血也没了,干瘪得像一具木乃伊。”

“村里人都吓坏了,以为是闹瘟疫。但你太姥爷知道,这不是瘟疫。因为每天晚上,他都能听见那个黑衣人的声音在他窗外回荡。那声音不男不女,不人不鬼,像是风穿过棺材板时发出的呜咽声——‘姜德贵,你想好了吗?’”

“你太姥爷扛了三个月。三个月里,落雁坪死了十七个人。整个村子人心惶惶,能走的都走了。但走的人也逃不掉——那些离开村子的人,走到半路就死了,同样是被抽干了血。村子就像被一座无形的牢笼困住了,谁也出不去。”

“最后,你太姥爷跪了。他跪在棺材岭脚下,对着山顶磕了三个响头,说:‘我答应你。’”

“那天晚上,那个声音再也没有出现。第二天早上,村里人发现,那些死了的牲口和人的尸体全都不见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但所有人都记得那三个月发生的事,所有人都知道,姜德贵用一样东西换了全村的命。”

“你太姥爷回到家,一夜之间白了头。他把你姥姥——也就是我妈——叫到跟前,说:‘姜家的女儿,世世代代,满十六岁就送上棺材岭。这是姜家欠山神的债,拿命来还。’”

“你姥姥那时候才五岁,什么都不懂。但你太姥爷说完这句话,当天晚上就死了。他的死状和之前那些人一样——浑身干瘪,血被抽干了。”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张泛黄的婚书,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个个张开的黑洞,要把我吸进去。

“所以……”我的声音在发抖,“所以外婆你……”

“我也是姜家的女儿。”外婆苦笑了一下,“我十六岁那年,你太姥姥把我送上了棺材岭。”

我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外婆。

“但……但你现在……”

“我没有嫁给山神。”外婆的眼神变得复杂,“因为我在棺材岭上遇见了一个人。”

她咳嗽了几声,脸色更加灰白了。我连忙倒了杯水,她喝了两口,缓了缓,继续说:

“那年我十六岁,你太姥姥给我穿上红嫁衣,蒙上红盖头,把我装在轿子里,抬上了棺材岭。按照约定,我要独自走到山顶,在那棵歪脖子松树下等着,山神会来接我。”

“我在山顶等了三天三夜。第三天夜里,山神来了。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还带来了一个人。”

外婆的声音突然变得柔和了,像是一个少女在回忆自己的初恋。

“那个人叫沈望山。他是山神的……祭品。山神每隔六十年需要换一次‘壳子’,也就是借活人的身体来维持自己的存在。沈望山就是被选中的下一个‘壳子’。但他不甘心,他不想变成山神的傀儡。他在山顶等了六十年,就是为了等一个人来帮他。”

“帮我?”

“帮我打破这个诅咒。”外婆说,“沈望山告诉我,山神并不是真正的神。它原本是一个死在棺材岭上的怨灵,因为怨气太重,吸收了太多阴气和死人的执念,慢慢变成了一个强大的存在。它不是神,它是鬼,是一个由无数怨念聚合而成的怪物。它需要活人的鲜血和精气来维持自己,所谓的‘保佑一方’,不过是它圈养活人的手段——它把落雁坪当成了自己的牧场,把这里的人当成了自己的牲畜。”

我听得浑身发冷。

“沈望山说,要打破这个诅咒,需要一个姜家女儿心甘情愿地献出自己的一只眼睛。因为姜家三代人用血喂养了这个怪物,姜家的血脉和山神已经绑在了一起。只有用姜家女儿的眼睛,才能看清山神的真身——它的真身就是棺材岭本身。那座山就是它的身体,那棵歪脖子松树就是它的心脏。只要找到它的心脏,用阴沉木钉钉进去,它就会灰飞烟灭。”

“那你……”

“我做了。”外婆说,“我把左眼献给了沈望山。他用了我的眼睛,看清了山神的真身,把阴沉木钉钉进了那棵松树里。山神发出了一声惨叫,整座棺材岭都在震动。我以为它死了,但沈望山说,它只是受了重伤,陷入了沉睡。要彻底杀死它,需要六十年后,等它的力量最弱的时候,再用同样的方法。”

“六十年……”我喃喃道。

“对。”外婆看着我,“六十年后,就是今年。而需要的那个人——”

“是我。”

外婆点了点头,眼泪又流了下来。

“丫头,外婆对不起你。这六十年来,我一直在想办法,想找一个能替代你的办法。我学了那么多东西——看风水、驱邪、叫魂——全都是为了找一条出路。但我找不到。山神的力量太强了,它的诅咒就像一张网,把姜家的每一个女儿都牢牢地网住了。你妈……你妈就是为了逃避这个诅咒,才在你出生的时候……”

“我妈怎么了?”

外婆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妈不听我的话。她十八岁那年,在外面认识了你爸。她怀了你之后,死活不肯回村子。她说她要逃,逃得远远的,逃到山神找不到的地方。但她不知道,山神的诅咒是跟着血脉走的。只要她身上流着姜家的血,她就逃不掉。”

“你妈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山神开始对她动手了。她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一座黑色的大山压在她身上,梦见一个没有脸的男人站在她床边,用空洞的声音说:‘你是我的。’她的身体越来越差,血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吸走。”

“你爸急疯了,到处找人帮忙。最后实在没办法,把你妈带回来找我。我看了看你妈的肚子,就知道完了——山神不是要你妈,山神要的是你。你妈肚子里的孩子,才是山神等了六十年的新娘。”

“我拼了命地想保住你们母女俩。我用朱砂在你妈肚子上画了三十六道护身符,用桃木钉在她房间的四个角落钉了镇魂桩,甚至割了自己的手腕放了一碗血给你妈喝——我想用我身上的姜家血来替你们挡。但都没用。山神的力量太大了。”

“你妈生你的时候,大出血。血止不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外吸。你落地的那一刻,你妈的眼睛突然变得清明,她看着我,说了最后一句话——‘妈,把我的眼睛给她。让她替我活下去。’”

“所以你……”

“我把你妈的左眼换给了你。”外婆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你出生的时候,左眼是看不见的,天生就是坏的。我把你妈的眼睛换给你之后,你的左眼就……就能看见那些东西了。因为你妈的眼睛,是姜家女儿的眼睛,是被山神标记过的眼睛。”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左眼。难怪这只眼睛总是能看见那些“脏东西”,原来……原来这不是我的眼睛,是我妈的。

“你妈用自己的命换了你的命。”外婆说,“但她也只是把问题推迟了十六年。山神要的是姜家女儿十六岁时的精气,这是写在契约里的。不管你逃到哪里,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只要到了十六岁,它就会来带你走。”

“明天就是你十六岁生日。明天晚上,山神会派它的鬼差来接你。你会在睡梦中被带走,等你醒来的时候,你就会出现在棺材岭上,穿着红嫁衣,戴着凤冠霞帔,嫁给一个不是人的东西。”

外婆从床上挣扎着坐起来,从枕头底下又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根筷子长的木钉,通体漆黑,沉甸甸的,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木钉的一端被打磨得十分锋利,在灯光下泛着一种金属般的光泽。

“这是六十年前沈望山用剩下的阴沉木钉。我留了一根,就是给你准备的。”

外婆把木钉塞进我手里,双手捧着我的脸,浑浊的老眼死死地盯着我。

“丫头,你听好了。明天晚上,山神的鬼差会来接你。你躲不掉,也逃不了。但你不要怕——你要跟它们走。让它们把你抬上棺材岭,让它们把你送到山神面前。你要装成一个被吓傻了的普通女孩,不要表现出任何反抗的意思。等山神放松警惕,等它靠近你的时候——”

外婆握紧了我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了我的肉里。

“用这根木钉,刺进它的心脏。”

“它的心脏在哪里?”

“在它的左胸。但它的真身是那座山,所以它的心脏不只是它身体上的心脏,更是那座山的心脏。你刺进去之后,木钉会同时刺穿两个心脏。它会痛苦,会挣扎,会咆哮。但你千万不要松手——一旦松手,你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然后呢?”

“然后……”外婆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但那笑意里藏着说不清的苦涩,“然后你会死。”

我愣住了。

“木钉杀死山神的同时,也会杀死钉子的持有者。因为山神和姜家的血脉是绑在一起的,它的死亡会带走最后一个献祭者的命。这是沈望山告诉我的——六十年前,他本应该是那个动手的人。但他没有动手,因为他不想死。他选择了我,让我替他动手,但最终我也没有动手——因为我怕死。”

外婆的笑容变得更加苦涩。

“我怕死。我承认。我上了棺材岭,见到了沈望山,知道了所有真相,拿到了木钉。但在最后一刻,我退缩了。我把木钉藏了起来,对沈望山说我没有找到机会。沈望山看穿了我的谎言,但没有拆穿。他只是笑了笑,说了一句——‘没关系,六十年后,还会有下一个。’”

“然后他从棺材岭上跳了下去。他说他不愿意再等了,宁愿死也不愿意变成山神的壳子。他跳下去之后,山神把他的尸体吞了,连一根骨头都没留下。”

外婆说完这些,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瘫倒在床上。

我跪在床边,手里攥着那根阴沉木钉,脑子里一片空白。

“外婆,我不想死。”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但它是真心的——我真的不想死。我只有十六岁,我还没有看过外面的世界,还没有谈过恋爱,还没有吃过肯德基,还没有坐过飞机。我不想死在一座破山上,不想嫁给一个怪物,不想变成一张泛黄婚书上的一个名字。

外婆看着我,眼神里有心疼,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丫头,没有人想死。”外婆说,“但你听听外面。”

我侧耳倾听。窗外什么声音也没有——没有虫鸣,没有蛙叫,甚至连风声都没有。落雁坪的夜晚从来不会这么安静。这不像是一个活人居住的村子,更像是一片坟地。

“山神在等。”外婆说,“它等了六十年,不差这一个晚上。但从今天开始,它会慢慢地收网。先是村子里的牲口,然后是人。就像六十年前一样,一个接一个,血被抽干,变成干尸。直到你乖乖地走上棺材岭,穿上红嫁衣,嫁给它。”

“如果我去了,它就不会伤害村里的人?”

“契约上是这么写的。你嫁给它,它就会继续保佑落雁坪六十年。六十年内,风调雨顺,人畜平安。六十年后,再换下一个姜家女儿。”

“那……如果我用木钉杀了它呢?”

“你会死,但它也会死。它死了,诅咒就彻底解除了。落雁坪的人不会再被它吸血,姜家的女儿也不用再世世代代嫁给一个怪物。”

“但我会死。”

“你会死。”外婆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你会死,但你是最后一个。”

屋子里又陷入了沉默。

我看着手里的木钉,它在我掌心里沉甸甸的,像一块冰冷的铁。我想象着把它刺进某个东西的心脏——刺进一个我从未见过的怪物的心脏。然后我也会死。我的血会和那个怪物的血流在一起,渗进棺材岭的泥土里,变成这座山的养分。

“外婆,”我问,“沈望山是个什么样的人?”

外婆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像是有一簇火苗在她浑浊的瞳孔里重新燃起。她看着天花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温柔的,怀念的,带着一点少女般的羞涩。

“他啊……”外婆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他是个好看的人。很高,很瘦,眼睛很亮。他在棺材岭上等了六十年,但他的样子一点都没有变老,还是二十多岁的样子。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磨破了,但补得很整齐——他自己缝的。”

“他给我讲了很多故事。他说他以前是个教书先生,家里有一间小私塾,教村里的孩子读书写字。有一天,他上山采药,不小心摔进了一个山洞,在那个山洞里遇见了山神。山神看中了他的身体,说要借他的壳子用六十年。他不肯,山神就把他困在了棺材岭上,不让他下山。他在山上待了六十年,靠吃野果和树皮活下来的。”

“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上了棺材岭。但如果不上棺材岭,他就不会遇见我。”

外婆说到这里,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她咳得很厉害,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一片被风吹干的枯叶。我扶住她,发现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几乎没有温度。

“外婆!”

“没事……没事……”外婆摆了摆手,“丫头,天快亮了。你去睡一会儿吧。明天……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我不睡。我陪着你。”

“听话。”外婆的语气突然变得严厉,“你必须休息。明天晚上你要面对的是山神,你需要所有的力气。去睡吧。”

我拗不过外婆,只好回到自己的房间。但我根本睡不着。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手里紧紧攥着那根阴沉木钉。

窗外渐渐亮了。鸡叫了第一遍。

我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我梦见自己穿着大红色的嫁衣,头上戴着沉甸甸的凤冠,坐在一顶轿子里。轿子晃晃悠悠地往山上走,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轿子前面挂着两盏白色的灯笼,散发着惨淡的光。

轿子外面有很多人——不,不是人。它们穿着黑色的衣服,戴着高帽子,脸色惨白,嘴唇血红,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像是关节被反向折断了。它们一边抬轿子,一边唱着一种我听不懂的歌。那歌声像是哭,又像是笑,在夜风中飘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我想喊,但喊不出声。想动,但动不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轿子停了。

一只手掀开了轿帘。那只手是青灰色的,指甲很长,很黑,像五把小小的匕首。

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新娘到了。”

我从梦中惊醒。

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我脸上,暖洋洋的。昨晚的一切像是一场噩梦——外婆的病,那张婚书,那根阴沉木钉,还有那个奇怪的梦。

但当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时,我知道那不是梦。

阴沉木钉还在我手心里。冰凉的,沉甸甸的。

我起床去看外婆。推开她的房门,我发现她坐了起来,正对着镜子梳头。她的头发全白了——不,不只是白了,是变得像枯草一样干枯,一碰就碎。

“外婆……”

“丫头,过来。”外婆放下梳子,朝我招手,“帮我梳个头。最后一次了。”

我走过去,拿起梳子,小心翼翼地给她梳头。每梳一下,就有几根头发断掉,飘飘扬扬地落在地上。

“丫头,我今天下午就要走了。”外婆平静地说。

“走?去哪里?”

“去找你妈。”外婆笑了笑,“我的时辰到了。山神不会让我活过今天的——它知道我把木钉给了你,它不会放过我。但没关系,我这辈子活得够久了。七十三年,够了。”

“外婆!”

“别哭。”外婆拍了拍我的手,“丫头,你听我说。今天下午,我会用最后的力气帮你做一件事——我会把你的气息封住,让山神的鬼差找不到你。这样你就有时间做准备。但封不住太久,最多到今天晚上。天一黑,它们就会找到你。”

“你要怎么做?”

“我会用我的命来封。”外婆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我的血也是姜家的血,和你的血同源。我用我的血画一道封魂符,贴在你的后背上,你的气息就会被我的气息盖住。鬼差闻到的不是你的味道,而是我的味道。它们会以为我是你,来抓我。”

“不行!”我喊了出来,“外婆,你不能——”

“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外婆打断了我的话,“丫头,你听我说完。鬼差来抓我的时候,你不要出声,不要动,躲在床底下。等它们把我带走之后,你马上从后门出去,直接上棺材岭。不要走大路,走小路——你知道那条小路,小时候我带你上山采药走过的那条。”

“你上山之后,在山腰那块大石头后面躲着。等到子时——也就是半夜十二点——再出来。那时候山神的力量最弱,它刚从沉睡中醒来,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你趁那个时候,去山顶,找那棵歪脖子松树。山神会等在那里,它会以人形出现——就是你梦里见过的那个样子。”

“你记住,”外婆转过身来,死死地抓住我的肩膀,“不要看它的眼睛。它的眼睛能摄魂,你看了就会失去意识,变成它的傀儡。你拿着木钉,低头看着地面,等它靠近你。它会靠近你,因为它要吸你的精气。等它离你只有一步远的时候——”

外婆的手在我肩膀上收紧。

“刺。用尽全力,刺进它的左胸。不要犹豫,不要害怕,不要心软。它不是人,它是怪物。它杀了多少人——你太姥爷、你姥姥、你妈、还有落雁坪几十年来所有莫名其妙死去的人——全都是它杀的。你不杀它,它就会继续杀下去。”

“然后呢?”

“然后……”外婆看着我,眼神里突然充满了不舍,“然后你就自由了。不管结果如何,你自由了。姜家的女儿,世世代代,终于自由了。”

第二章鬼差

外婆是在下午三点左右走的。

不是“去世”的那种“走”,是真的走了——她穿上了一身干净的藏青色衣服,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家门。

我跟在她后面,想扶她,但她不让。

“别跟着我。”她头也不回地说,“回去。躲在床底下。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要出来。”

“外婆——”

“走!”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严厉,严厉得让我不敢再跟上去。我站在门口,看着外婆佝偻的背影慢慢地消失在村道尽头。她的步伐很慢,很艰难,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潭里跋涉。但她始终没有回头。

我回到屋里,按照外婆说的,钻进了她的床底下。床底下很暗,有一股樟木箱子和陈年灰尘的味道。我蜷缩在里面,手里攥着阴沉木钉,另一只手捂着嘴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太阳慢慢西沉,屋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我没有开灯,也不敢开灯。黑暗中,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门。

不对。

真的有人在敲门。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节奏很奇怪——不是正常人敲门的那种节奏,而是每一声之间隔了差不多三秒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模仿人类的行为,但模仿得不太像。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咚咚咚。”

又是三声。这一次,敲门声比刚才大了一些,也更急促了一些。

我拼命捂住嘴巴,不敢呼吸。

门“吱呀”一声开了。

我没有锁门——外婆出门的时候没有锁门,我也不敢去锁,怕发出声音。现在,那扇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不,不是“人”。

我透过床底下的缝隙往外看,看见了一双脚。

那双脚没有穿鞋,光着,青灰色的皮肤上布满了裂纹,像是干涸的河床。脚趾头很长,指甲又黑又弯,像鸟类的爪子。那双脚站在门槛上,一动不动,似乎在打量屋子里的情况。

然后,那双脚动了。它一步一步地走进来,每走一步,关节都会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像是骨头在互相摩擦。

我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快到我几乎以为它会被听见。

那双脚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先去了厨房,然后去了堂屋,最后——走向了外婆的房间。

它推开了房门。

那双脚停在了房间中央。我看见了它的全貌——但它没有全貌。它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从脖子一直遮到脚踝,两只袖子空荡荡地垂着,像是里面没有手臂。不,它有手臂,只是手臂太细了,细得像两根枯树枝,藏在宽大的袖子里几乎看不见。

它的头——我努力地想要看清它的头,但它背对着床,我只能看见一个光秃秃的后脑勺,皮肤紧绷绷地包在头骨上,能看见骨头的轮廓。

它在房间里站了很久,大概有三四分钟。它一动不动地站着,像是在闻什么东西——它的脑袋微微转动,朝向不同的方向,每一次转动都会停顿几秒钟。

然后,它慢慢地转过身来。

我看见了它的脸。

那一刻,我几乎叫出了声。

那张脸——没有五官。光滑的、青灰色的皮肤覆盖了整个面部,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只有微微凸起的眉骨和鼻梁的轮廓,但都被皮肤完整地覆盖着。像是一个还没有被捏出五官的泥胚。

但我知道它在看我。

尽管没有眼睛,我知道它正在“看”这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它在找东西——在找我。

它慢慢地走向床边。

一步。两步。三步。

它弯下腰,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朝着床底下凑过来。

我屏住呼吸,把身体缩得更紧。阴沉木钉被我攥得咯咯作响,但我一动也不敢动。

那张脸离我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我甚至能看见它“皮肤”上的纹理——像是干枯的树皮,布满了细小的裂纹。一股腐烂的泥土气息从它身上散发出来,像是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

它“看”了很久。

然后,它直起身来,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房间。脚步声越来越远,穿过堂屋,穿过厨房,从后门出去了。

我没有动。

我等了足足十分钟,确认外面没有任何声音之后,才从床底下爬出来。我的腿软得像两根面条,站都站不稳。我扶着床沿站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外婆的封魂符起作用了。鬼差闻到的不是我,而是外婆的气息。它以为外婆就是“姜家女儿”,所以它跟着外婆的气味走了。

它去找外婆了。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心里猛地一沉——鬼差去找外婆了。外婆身上有我的气息,但外婆本人并不是“姜家女儿”——至少不是山神要的那个。山神要的是十六岁的少女,而外婆已经七十三岁了。当鬼差发现它抓错人的时候——

它会回来。

我必须马上走。

我从后门溜出去,猫着腰,沿着屋后的小路往棺材岭的方向跑。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把西边的天空染成了血红色,像是一只巨大的眼睛在注视着大地。

我不敢走大路,专挑小路和田埂走。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人——落雁坪的人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家家户户都门窗紧闭,连狗都不叫了。

我跑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棺材岭脚下。

棺材岭就在我面前。

小时候外婆带我上山采药,我从来不觉得这座山有什么特别。但现在,在暮色中看它,它确实像一口倒扣的棺材——黑沉沉的,死气沉沉的,山顶上笼罩着一层浓雾,像棺材盖上蒙的一层黑布。

山脚下有一条石阶路,年久失修,石缝里长满了青苔和杂草。这就是上山的大路。外婆让我走小路,所以我绕到山的东面,找到了那条采药的小路。

小路比大路难走得多,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上爬。灌木丛和荆棘挂破了我的衣服和皮肤,但我顾不上疼。我只有一个念头——在天完全黑之前,赶到山腰那块大石头后面。

我爬了大概一个小时,终于到了那块大石头前。

那是一块巨大的青石,有两米多高,形状像一头卧着的牛。石头和山壁之间有一条窄窄的缝隙,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我钻进去之后,发现里面有一个小小的凹洞,像是天然形成的。凹洞里铺着一层干草——是外婆放的。她早就准备好了。

我坐在干草上,把身体缩进凹洞里。从外面看,这条缝隙漆黑一片,根本看不出里面藏着人。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晚上八点。离子时还有四个小时。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关机——不,不能关机,我需要看时间。我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放在口袋里,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边角,时不时地按一下电源键看时间。

夜风从山脚下吹上来,穿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有无数人在哭泣。树叶沙沙作响,偶尔有几声猫头鹰的叫声从远处传来,凄厉而诡异。

我在黑暗中等待着。

九点。

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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