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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山神婚约(2/2)

十一点。

我的手心全是汗,阴沉木钉被我攥得发热。我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默念外婆教我的话——不要看它的眼睛,等它靠近,刺左胸,用尽全力。

十一点半。

我听见了声音。

从山顶传来的。

是一种很低沉的震动声,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下翻身。整座山都在微微颤抖,我能感觉到屁股,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然后,我听见了歌声。

就是我在梦里听过的那种歌声——像是哭,又像是笑,用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言唱出来的。歌声从山顶飘下来,在夜风中回荡,凄厉而悠长。

鬼差们在唱歌。

它们在迎接山神的苏醒。

十一点四十五分。

我深吸了一口气,从凹洞里钻出来。夜风很冷,吹在我汗湿的衣服上,冷得我直打哆嗦。我抬头看了一眼山顶——浓雾中隐约能看见一些光,不是正常的火光或灯光,而是一种幽幽的绿色光芒,像是腐烂的木头发出的磷光。

我开始往上爬。

最后这一段路比腰,用手拨开树枝,一步一步地往前挪。荆棘划破了我的脸和手,鲜血从伤口渗出来,滴在石头上。

但我感觉不到疼。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上山,上山,上山。

十一点五十五分。

我到了山顶。

山顶是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大概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空地的中央,长着一棵巨大的歪脖子松树。

那棵松树我小时候见过,但没有这么——大。它比记忆中大了好几倍,树干粗得需要五六个人才能合抱,树皮是漆黑的,像是被火烧过。树干从根部就开始扭曲,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向上生长,然后在半空中又折了回来,像是一个被吊死的人。

树枝上挂着很多红色的布条,在夜风中飘荡。走近了看,那些不是布条——是红嫁衣的碎片。一件又一件,层层叠叠,有些已经很旧了,旧到几乎风化;有些还比较新,能看出绸缎的质地。每一件红嫁衣都代表着一个姜家女儿——我的太姥姥、姥姥、还有那些我不知道名字的先人们。

她们都曾被送到这里,嫁给山神。

然后她们都死了。

松树下,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它看起来像一个人——一个年轻的男人,二十多岁的样子,很高,很瘦。它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头发披散着,垂到腰际。它的皮肤很白,白得像纸,在绿色的磷光下泛着一层诡异的光泽。

它背对着我,面朝松树,一动不动地站着。

我不敢靠近。我躲在最近的一丛灌木后面,透过枝叶的缝隙观察它。

这就是山神。

这就是外婆口中那个杀了无数人的怪物。

它的侧脸露出来——轮廓很好看,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分明。如果它是一个真正的人,应该算得上英俊。但它的嘴唇是黑色的,像是涂了一层墨汁,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弧度。

鬼差们站在空地的四周。我数了数,有八个。它们都穿着黑色的长袍,戴着高帽子,脸上没有五官,安静地站在那里,像八尊雕像。

山神动了。

它慢慢地转过身来。

我看见了它的脸——真正的脸。它有五官,和正常人一样。但它的眼睛——

它的眼睛是红色的。不是那种充血的红,而是一种燃烧的红,像是瞳孔深处有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像两颗烧红的炭。

它在笑。

嘴角上翘的弧度更大了,露出里面的牙齿——它的牙齿是尖的,像野兽的獠牙,上下两排,密密麻麻。

“出来吧。”

它说话了。声音很低沉,很温柔,像是情人在耳边低语。但那种温柔里藏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东西——就像一条蛇在你耳边吐信子,嘶嘶的,凉凉的。

我没有动。

“我知道你在这里。”它说,“姜家的丫头,你藏不住的。你的外婆用她的命来封你的气息,但她的血太老了,太淡了,骗不了我太久。我能闻到你——你身上的味道,像春天的桃花,像夏天的雨水,像——”

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

“像血。新鲜的血。姜家女儿的血,带着十六年的芬芳。”

它朝我藏身的方向走了一步。

我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出来吧,不要让我去请你。”它的声音依然温柔,但温柔中多了一丝不耐烦,“你是我的新娘,我们的婚书写了六十年。你不应该躲着我。”

我知道躲不了了。外婆说得对——封魂符撑不了太久。它已经闻到了我的味道。

我深吸了一口气,从灌木丛后面站了起来。

我的腿在发抖,手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但我站起来了。我站在山顶的空地上,面对着那个不是人的东西,手里攥着阴沉木钉——攥得那么紧,指甲都嵌进了掌心。

山神看着我,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哦?”它歪了歪头,“你不害怕?”

我怕。我怕得要死。

但我没有说。我低着头——牢记外婆的叮嘱,不看它的眼睛。我看着地面,看着自己的脚尖,看着那双沾满泥土和草屑的布鞋。

“你外婆告诉你了?”它问,“她告诉你所有的事了?关于婚书,关于诅咒,关于——那根钉子?”

它看见了。它知道我手里的阴沉木钉。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你以为那根钉子能杀死我?”山神笑了。它的笑声很好听,像风铃,像溪水。但那种好听里藏着无尽的恶意,像一朵食人花绽放出美丽的花瓣。

“你的外婆,六十年前也拿着这样一根钉子站在我面前。”它说,“她也想杀我。但在最后一刻,她害怕了。她把钉子藏了起来,跪在我面前,求我饶了她。我饶了她——因为我需要她活着,需要她生下下一个姜家女儿。我需要你们姜家的血脉,一代一代地延续下去,一代一代地为我提供新鲜的血液和精气。”

它在说谎。

外婆不是那样的。外婆不会跪在它面前求饶。

但……外婆确实说过,她在最后一刻退缩了。她承认自己怕死。

“你的外婆是个聪明人。”山神又往前走了一步,“她知道杀了我,她自己也会死。她不想死。你呢?你想死吗?”

我不想死。

“你才十六岁。”山神的声音变得更加温柔,更加诱人,“你还没有看过外面的世界,还没有谈过恋爱,还没有吃过——你管它叫什么来着——肯德基?”

它在读取我的记忆。

我浑身冰凉。它能看见我的思想,我的记忆,我心底最深处的一切。

“你可以不用死。”它说,“你嫁给我,做我的山妻。你不需要做什么——只是每年给我一些血,一些精气。你不会老,不会生病,不会死。你会永远停留在十六岁,永远年轻,永远美丽。这难道不好吗?”

“那些嫁给你的人呢?”我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她们都死了。”

“她们?”山神歪了歪头,“她们都是心甘情愿的。她们的死,不是因为我要杀她们,而是因为她们自己——承受不了。我的力量太强了,她们的身体太弱了。但你不一样。你是姜家血脉最纯的一个——你妈把她的眼睛给了你,你外婆把她的命给了你。你的身上凝聚了两代姜家女儿的力量。你承受得住。”

它在说谎。我知道它在说谎。

但我心底有一个声音在说——也许它说的是真的呢?也许我真的可以不用死?也许嫁给它没有那么可怕?

不。

我想起了外婆的脸。想起了她灰白的脸色,干枯的头发,佝偻的背影。想起了她说的那些话——“它杀了多少人——你太姥爷、你姥姥、你妈、还有落雁坪几十年来所有莫名其妙死去的人——全都是它杀的。”

我想起了我妈。我从来没有见过她,但我知道她为了让我活下来,把自己的眼睛给了我。她宁愿死也不愿意让我嫁给这个怪物。

我想起了落雁坪的那些人——那些在睡梦中被抽干血的人,那些想要逃离却死在路上的人,那些世世代代被困在这个牢笼里的人。

如果我嫁给了它,一切都不会改变。六十年后,另一个姜家女儿会像我一样站在这里,面对同样的选择。然后再一个,再一个,永无止境。

外婆说得对——我必须成为最后一个。

我抬起头,看着山神的眼睛。

那一刻,我看见了它的眼睛——那双燃烧的红眸。它正注视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神情——不是愤怒,不是威胁,而是一种近乎温柔的期待。

它在等我的回答。

“我——”

我刚开口,突然感觉到后背一阵灼热。像是有人用烙铁按在了我的背上——不,不是烙铁,是外婆的封魂符。

封魂符在燃烧。

外婆的血在燃烧。

我听见了外婆的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在我脑海里响起的。她的声音很轻,很微弱,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丫头,就是现在。”

山神的脸色变了。

它感觉到了什么——不是愤怒,而是——恐惧。

它怕什么?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阴沉木钉。木钉上的符文正在发光,一种暗红色的光,像是被血液浸泡过。那种光和山神眼中的红光不一样——更沉,更暗,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

山神后退了一步。

“你——”它的声音变了,不再温柔,不再诱人,而是变得尖锐刺耳,“你外婆做了什么?”

我不知道外婆做了什么。但我知道,现在就是机会。

我握紧木钉,朝山神冲了过去。

但山神的速度比我快得多。它一挥袖子,一股巨大的力量迎面撞来,像一堵无形的墙。我被撞得飞了出去,后背重重地撞在一棵树上,疼得我差点昏过去。

木钉还握在手里。

“愚蠢。”山神的声音恢复了低沉,但低沉中带着愤怒,“你以为你能伤我?你以为你外婆那点小把戏能对付我?”

它朝我走来,每一步都让地面震动。它的身体在变化——不再是人形,而是开始膨胀,变大,变形。它的皮肤裂开,里面涌出黑色的烟雾,那些烟雾在空中凝聚成无数张脸——人的脸,动物的脸,扭曲的,痛苦的,无声尖叫的脸。

那是它吞噬过的所有生命。几十年来,几百年来,所有被它吸干血的人——他们的怨念,他们的痛苦,他们的绝望,全部凝结在这些黑烟里。

山神的真身显露出来了。

它不是人,不是神,它是一个由无数怨念聚合而成的怪物。它的身体像是一团不断蠕动的黑色淤泥,表面上浮动着无数张面孔,每一张面孔都在无声地尖叫。

我看见了太姥爷的脸。看见了姥姥的脸。看见了那些在六十年前死去的村民的脸。

我看见了我妈的脸。

她在那团黑泥中挣扎着,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我听不见她的声音,但我能读懂她的唇语——

“跑。”

跑不了。

我被撞得浑身像是散了架,站都站不起来。木钉还在手里,但我的手在发抖,抖得几乎握不住它。

山神走到我面前,巨大的身体遮住了所有的光。它低下头——如果那团蠕动的黑泥能叫“头”的话——凑近我的脸。

无数张面孔在我面前尖叫,无声的,震耳欲聋的。

“你让我失望了。”山神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我以为你会聪明一些。但你和你外婆一样——愚蠢,懦弱,自以为是。”

它伸出一只由黑烟凝聚而成的手,朝我抓来。

那一刻,我闭上了眼睛。

我不想看。不想看它抓我的样子,不想看那些尖叫的脸,不想看我妈的脸。

但就在那只手即将碰到我的瞬间——

一道光。

白色的,刺目的白光,从我的左眼迸射出来。

不,不是我的左眼——是我妈的左眼。她给我的那只眼睛。

那只眼睛在发光。强烈的光芒像一把利剑,刺穿了山神伸过来的黑烟之手。黑烟在光芒中消散,那些尖叫的面孔在光芒中扭曲、融化、化为虚无。

山神发出了一声惨叫。那声惨叫不像是任何生物能发出的声音——它包含了无数人的声音,男人的,女人的,孩子的,老人的,所有的声音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震耳欲聋的轰鸣。

“你——你妈——!”

山神踉跄着后退,它的身体在光芒中不断消散,又不断重组。那些被它吞噬的灵魂在光芒中挣扎,试图从它的身体里挣脱出来。

我的左眼疼得要命,像是有一根烧红的针在眼球里搅动。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但流出来的不是眼泪——是血。

鲜红的血从我的左眼淌下来,顺着脸颊滴落在地上。

我明白了。

我妈的眼睛——不仅仅是一只眼睛。她把自己最后的意志、最后的执念、最后的爱,全部封在了这只眼睛里。她在等我,等我站在山神面前的那一刻,用她的眼睛来帮我。

她在用她的方式保护我。

就像外婆用她的命保护我一样。

我挣扎着站起来。手里还握着阴沉木钉。木钉上的符文在左眼的光芒照耀下变得更加明亮,暗红色的光和白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光晕。

山神在光芒中扭曲着,挣扎着,它的身体不断膨胀收缩,像是一个快要爆炸的气球。那些被它吞噬的灵魂在它的身体里横冲直撞,试图从内部撕裂它。

“不——不可能——!”山神的声音变得支离破碎,“我是山神——我是这座山的主宰——我是——”

“你不是神。”我说。声音很轻,但在轰鸣声中格外清晰。

“你只是一个鬼。一个死在棺材岭上的怨灵,因为不甘心,因为放不下,所以吞噬了无数人的灵魂来维持自己的存在。你不是神,你是寄生虫。”

我朝它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左眼越来越疼,血越流越多。我的视线开始模糊,世界在我眼中变成了一片红色。

但我不在乎。

“姜家的女儿不是你的祭品。”我说,“她们不是你的新娘。她们是被你杀害的人——我的太姥爷,我的姥姥,我的妈妈,还有所有被你害死的人。今天,我来替她们讨回这笔债。”

山神发出了最后的咆哮。它的身体猛地膨胀到原来的两倍大,黑色的烟雾像海啸一样朝我涌来。无数张面孔在烟雾中张开嘴巴,露出尖利的獠牙,想要把我撕碎。

但白光挡住了它们。

我妈的眼睛——她的意志,她的爱,她的牺牲——像一面盾牌,挡在我面前。黑烟触碰到白光的一瞬间就消散了,那些面孔在白光中扭曲、尖叫、然后化为虚无。

我走到了山神面前。

它已经不再是人的形状了。它变成了一团巨大的、不断蠕动的黑色肉块,表面布满了眼睛和嘴巴。那些眼睛——无数双眼睛——全部盯着我,充满了恐惧和愤怒。

那些嘴巴在说话,无数个声音叠加在一起:

“不要杀我——”

“我会给你一切——”

“我会放了所有人——”

“你会死——你杀了我你也会死——”

“你才十六岁——你不想死——”

我握紧木钉。

“我不怕死。”

我举起木钉,用尽全身的力气,刺进了那团黑色肉块的中央——那个应该是它心脏的地方。

木钉刺进去的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光。连我妈左眼的白光都消失了。

黑暗中,我只感觉到手里的木钉在震动。一种强烈的、有节奏的震动,像是心脏的跳动。

咚。咚。咚。

然后,那震动从木钉传到我的手,从我的手传到我的手臂,从我的手臂传到我的全身。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在瓦解——不是肉体上的瓦解,而是存在本身在瓦解。我的意识在消散,记忆在模糊,甚至连“我”这个概念都在变得模糊。

我感觉到了山神的死亡。

它在死。它的身体在崩溃,那些被它吞噬的灵魂一个接一个地解脱,化为光点消散在夜空中。每一个光点都代表着一个被囚禁了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灵魂——他们终于自由了。

我看见太姥爷的光点。他朝我笑了笑,然后消失了。

我看见姥姥的光点。她朝我点了点头,然后消失了。

我看见很多我不认识的人的光点——那些在六十年前、在一百二十年前、在更久以前被山神害死的人。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像萤火虫一样飞向夜空。

最后,我看见了两个光点并排出现。

一个是年轻的、明亮的、带着温暖的光芒。

另一个是年长的、柔和的、像黄昏的夕阳。

我妈和外婆。

她们并肩站在我面前——不,不是站在“面前”,是站在我的意识深处。我妈长得很漂亮,和我想象中的一模一样。她穿着一件碎花裙子,头发扎成马尾,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外婆站在她旁边,还是那身藏青色的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看着我妈,又看着我,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丫头,”外婆说,“你做完了。”

“外婆……妈……”

我想说话,但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像是风中的蛛丝,随时会断。

“别怕。”我妈开口了。她的声音很温柔,很轻,像是春天的风吹过麦田,“很快就结束了。”

“我会死吗?”我问。

“你会和我们在一起。”我妈说,“不会疼的。”

“我怕。”

“我知道。”我妈伸出手——如果那团光能叫“手”的话——轻轻地触碰了我的脸。“但你是姜家的女儿。姜家的女儿,从来都不是懦夫。”

外婆也笑了。“丫头,你比我勇敢。六十年前,我没能做到的事,你做到了。你救了所有人。”

“但我……”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连说话都变得困难,“我还没有……吃过肯德基……”

外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妈也笑了。她们的笑声像是风铃,像是溪水,在这个即将消散的意识空间里回荡。

“会的。”我妈说,“等你来的时候,我带你去。”

她的光点开始变淡,逐渐消散。

外婆的光点也开始变淡。

“等等——”我喊,“别走——”

“我们不走。”外婆的声音越来越远,“我们在等你。等你来的时候,我们一起去吃肯德基。”

她们消失了。

尾声

我醒来的时候,躺在棺材岭脚下的草地上。

天亮了。阳光照在我脸上,暖洋洋的。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被洗了很多遍的旧棉布。几只鸟在头顶飞过,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争论什么事情。

我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试着动了动脚趾。也能动。

我没死?

我坐起来,浑身上下检查了一遍。四肢健全,五脏六腑都在,左眼也能看见东西——但它看见的东西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它能看见“脏东西”,现在它看见的只是普通的、正常的、活人的世界。

那些东西消失了。

不只是左眼看不见了——我能感觉到,那些东西真的消失了。山神死了,它的诅咒解除了,落雁坪的牢笼被打破了。那些依附在山神身上的游魂野鬼,那些被山神的力量吸引而来的脏东西,全都随着山神的死亡而消散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阴沉木钉不见了,但我的掌心留下了一道黑色的印记,像是被墨水烫伤的疤痕。那根钉子的形状,永远地烙在了我的皮肤上。

我站起来,回头看棺材岭。

那座山变了。

它不再像一口倒扣的棺材。山上的雾气散了,阳光照在山坡上,能看见绿色的树、褐色的石头、黄色的野花。那棵歪脖子松树——我眯起眼睛看山顶——不见了。山顶上空空荡荡的,只剩下一片平整的草地。

山神的心脏,那棵松树,随着山神的死亡而消失了。

我慢慢走回落雁坪。

村子还在。房子还在。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鸡在院子里叫,狗在巷子里跑。一切看起来都和昨天一样,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人坐在那里晒太阳。他们看起来比昨天年轻了一些——脸上的皱纹浅了,背挺直了一些,眼睛也有了神采。山神的诅咒解除了,那些被它吸走的精气正在慢慢地回到村民的身体里。

他们看见我,都笑了。

“丫头,回来了?”

“姜半仙家的丫头,一大早跑哪儿去了?”

“快来吃早饭,你外婆给你留了粥。”

我愣住了。

“我外婆……?”

“你外婆怎么了?”村东头的张大爷奇怪地看着我,“她昨天还去镇上赶集了呢,给你买了一块花布,说要给你做新衣裳。你忘了?”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跑回家。

门开着。灶台上的锅里温着一碗红薯粥,灶膛里的火还没有完全熄灭,微微地冒着烟。堂屋的桌上放着一块花布——粉红色的底子,上面印着白色的小碎花。

外婆不在家。

我里里外外找了一遍,没有找到她。她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床铺叠得整整齐齐,衣柜里的衣服也挂得好好的。但她的东西——那些黄纸、朱砂、铜钱、桃木剑——全都不见了。连那个她从不离身的铜锁,也不见了。

好像她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但桌上的花布是真实的。锅里的粥是真实的。村民们对她的记忆也是真实的。

她存在过。她只是——不在了。

她用自己的命换了我的命。就像六十年前她没有做到的那样——这一次,她做到了。

我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端起那碗红薯粥,一口一口地喝。粥还温着,甜甜的,是外婆的味道。

喝到碗底的时候,我看见了。

碗底刻着两个字。

“活着。”

我把碗捧在手里,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碗里,把那两个字洇湿了。

棺材岭上的故事,在落雁坪传了很久。

但传到最后,变成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版本。

村里人说,姜半仙家的丫头,十六岁那年被山神看中了,要娶她做媳妇。丫头不肯,半夜跑上了棺材岭,跟山神斗了一场。最后山神输了,灰溜溜地跑了,再也不敢回来了。

丫头赢了。她救了自己,也救了整个村子。

至于她是怎么赢的,没人说得清。有人说她会法术,有人说她有神兵相助,有人说她左眼能看见一切虚妄。说什么的都有,但没有一个是对的。

只有我知道真相。

我没有法术,没有神兵,没有什么特异功能。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十六岁女孩,在一个普通的秋天的夜晚,做了一件不普通的事。

我面对了一个怪物。

我没有逃跑,没有屈服,没有妥协。

我杀了它。

尽管代价是我外婆的命,是我妈的命,是姜家几代人的命。但我杀了它。我是最后一个。

后来的事,说起来很简单。

我离开了落雁坪,去了城里。读书,考试,上大学,找工作。我吃过肯德基了——不怎么好吃,太咸了。但我每次路过肯德基的时候,都会想起我妈说的话——“等你来的时候,我带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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