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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隔壁的林阿姨(2/2)

我退后一步,准备回自己的房间。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头像是一张纯黑的图片,昵称只有一个字:

“回”

消息内容只有一句话:

“不要相信周哥说的话。”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谁发的?这个号码我完全不认识。我翻看了之前的聊天记录——没有,这是第一条消息。

我回复:“你是谁?”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我又发了一条:“你怎么知道周哥跟我说了什么?”

已读。没有回复。

我打了这个号码的电话。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但微信消息明明是已读。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手机屏幕,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变得不真实。墙壁、门、走廊、楼梯——所有的一切都像是一个巨大的、精心布置的舞台,而我是一个被推上舞台的演员,不知道剧本,不知道台词,甚至不知道自己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我回到703,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手机又响了。

还是那个号码,这次是一段语音。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播放。

语音很短,只有十秒。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年轻的,柔美的,和那天晚上从702传出来的歌声是同一个声音。

她在说:

“你不记得我了,对吗?没关系。我会让你想起来的。这次我不会再让你走了。”

语音结束。

我的手在发抖。

我不认识她。我不认识这个声音,我不认识这个号码,我不认识隔壁的老太太,我不认识这面墙。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文案策划,月薪六千五,租了一间便宜的房子,仅此而已。

但我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和那天晚上一样,毫无征兆地、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泪水滑过我的脸颊,滴落在手机屏幕上。我低头看,泪水恰好落在了那条语音消息的播放键上,屏幕上的水珠放大了界面,我看见了一个我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那个纯黑头像的微信号,朋友圈有一条动态。

我点进去。

是一条三天前发布的动态,只有一张图片。

图片是一张老照片的翻拍,画质很模糊,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但能看出来,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站在一棵树下,对着镜头笑。

她的笑容很温柔,很干净,像夏天的风。

她的右手举起来,对着镜头比了一个“V”字。

但我注意到她的左手——垂在身侧的左手——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我把图片放大,再放大。

是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很小,看不太清。我调整了图片的亮度和对比度,终于辨认出来了:

“等你回来。”

照片上的女人,我不认识。

但当我看着她的笑容时,我的心脏突然剧烈地疼痛起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用力地、残忍地挤压着。疼痛从胸口蔓延到四肢,蔓延到指尖,蔓延到每一根神经的末梢。

我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手机从我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屏幕朝上,那张老照片还在亮着。

在手机屏幕熄灭前的最后一秒,我看见了照片上的另一个细节——

那棵树,不是普通的树。

那是一棵种在花盆里的、枯死的树,树干上刻着两个字:

“陈归”

陈归。

我的名字叫陈归。

我叫陈归,归来的归。

这个名字是我爷爷取的。他说,人活一世,总要有个归处。这个名字的意思是:不管你走多远,都要记得回来。

但我从来不知道,“回来”是什么意思。回到哪里?回到谁身边?

我一直以为这只是一个名字,一个普通的、有点老气的名字。

直到我看见那棵枯树上的刻字。

直到我看见那张老照片上的女人。

直到我听见那个声音说——“你不记得我了,对吗?”

有些事情,你以为你忘了,但你的身体记得。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条河边。河水很宽,很黑,看不到对岸。河面上飘着雾,雾气浓得像牛奶,伸手不见五指。

我低头看自己的脚,发现自己光着脚站在泥泞的河岸上,脚趾缝里塞满了湿冷的泥巴。我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臂上有很多伤痕——旧的、新的、长的、短的,密密麻麻,像一幅抽象画。

“你来了。”

一个声音从雾中传来。是那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我抬起头,看见雾中走出一个人。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湿漉漉的,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她的脸很白,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皮肤子。

她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

她的手冰凉,但很柔软,指尖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不是任何一种我熟悉的花,是一种更幽远的、更古老的香气,像是来自很深很深的地底下。

“你还是老样子,”她说,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悲伤的微笑,“一点都没变。”

“你是谁?”我问。

她没有回答,而是拉起了我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我的掌心里有一行字——不是之前那行“你答应过我的”,而是一行我从未见过的字:

“我会回来找你的。”

“这是你写给我的,”她说,“你写在我的手心里,用你的血。你说你会回来找我。你说你不会丢下我。你说——”

她的声音哽咽了。

“你说等我长大了,你就来娶我。”

“但我没有等到那一天。”

她松开了我的手,后退一步,重新消失在雾中。

“你骗了我,”她的声音从雾中传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你骗了我,陈归。你走了,再也没有回来。我等了你三十年。”

“三十年……”

“三十年。”她说,“我在那面墙里等了你三十年。你知道三十年有多长吗?你知道一个人被关在黑暗里、不能动、不能说话、只能一遍一遍地回忆你的样子——那种感觉是什么样的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忘了。你什么都忘了。你转世投胎,重新做人,过上了新的生活。而我——我被困在这里,困在这栋楼里,困在那面墙里,永远出不去。”

“但你回来了。”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了,“你回来了,陈归。虽然你不记得了,但你的灵魂记得。你搬进了703——你知道703是什么地方吗?那是你的房间。三十年前,你就住在703。你是我妈妈隔壁的租客。你是唯一对我好的人。你是——”

她停顿了很久。

“你是我爸爸。”

我猛地从梦中惊醒。

浑身是汗,床单湿透了,像是被人泼了一盆水。枕头上有泪痕——不是我的泪,是另一个人的。枕头上残留着一股花香——那种幽远的、古老的、来自地底下的香气。

我坐起来,打开灯。

凌晨三点十七分。

那面墙上有光。

不是灯光的反射,是墙面本身在发光——一种幽暗的、荧绿色的光,像腐烂的木头在夜里发出的磷光。光芒从墙面的裂纹中渗透出来,像血管一样蔓延,爬满了整面墙。

墙上的裂纹组成了一张脸。

一张小女孩的脸。

圆圆的脸颊,大大的眼睛,扎着两个小辫子。她在笑,笑得天真无邪,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不属于孩子的、苍老的、疲惫的东西——像是一个老人在模仿孩子的笑容。

然后她开口了。

不是从墙里传出的声音,是直接在我的脑子里响起的声音:

“爸爸。”

我尖叫了一声,从床上滚下来,跌坐在地上。

墙上的光灭了。

裂纹消失了。

墙面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发黄的、有裂纹的、普通的老旧墙面。

但那张脸,那个声音,那句“爸爸”——它们留在了我的脑海里,像烙铁一样烫在我的记忆里,永远无法抹去。

我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架,浑身发抖。

我是一个二十六岁的单身男人,从来没有结过婚,从来没有过孩子。我不可能是任何人的父亲。

但我的身体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

我的眼泪知道。我的心脏知道。我的掌心那行用血写的字知道。

我低头看自己的掌心。

那行被抹开的血迹又出现了——不,不是之前的那行。这次是一句新的话:

“你答应过会回来的。你回来了,但你不记得了。没关系,我会帮你记起来的。今晚——我会来找你。”

今晚。

今天是第五天。

现在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七分。

今晚——就是今天。

我看了看手机上的日期。七月五号。

七月五号。

这个日期让我的后脑勺又开始疼了。剧烈的、撕裂般的疼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的大脑里破土而出——一段被深埋的记忆,一个被封印的名字,一个被遗忘的承诺。

碎片。

我看到了碎片。

一个年轻的男人——长得和我一模一样,但穿着九十年代的衣服——蹲在地上,给一个小女孩扎辫子。小女孩咯咯地笑着,手里举着一根棒棒糖。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囡囡乖,爸爸出去办点事,很快就回来。”

“你保证?”

“我保证。来,拉钩。”

小拇指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一百年不许变。”

“爸爸,你要是骗我,我就变成鬼来找你。”

“哈哈哈哈,好,你要是变成鬼,爸爸也认你。”

碎片消散了。

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泪流满面。

我不是陈归。

不,我是陈归。但我不只是陈归。在成为陈归之前,我是另一个人。一个住在703的年轻男人,隔壁住着一个独自抚养女儿的单亲妈妈,他经常帮她们修水管、换灯泡、给小女孩讲故事。

小女孩叫他爸爸。

不是因为她真的是他的女儿,而是因为她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在她的世界里,“爸爸”这个称呼,属于那个唯一对她好的男人。

他答应了会回来。

他没有回来。

他去了哪里?他为什么没有回来?他死了吗?他搬家了吗?他忘记了承诺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个小女孩等了三十年。

在那面墙里。

天亮了。

我整夜没睡,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架,眼睛一直盯着那面墙。天亮的时候,墙上的裂纹消失了,手印也消失了,一切恢复正常,像一个从未上演过的剧场,幕布落下,舞台空空荡荡。

但我没有上当。

我知道那不是梦。那张发光的脸,那个声音,那句“爸爸”——它们比现实更真实。现实可以撒谎,但梦不会。梦是潜意识最诚实的语言。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对面楼的墙还是那堵墙,灰色的水泥面,几根空调管道,几件晾在外面的衣服。七月的阳光照进来,刺得我眼睛发疼。

我看了看手机。早上七点十二分。

有一条未读消息,还是那个纯黑头像的微信号。

“今晚十二点,来702。我有东西给你看。”

我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回复,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我打了三个字:“我害怕。”

消息发出去,已读。

回复几乎是秒回的:

“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的。我只是想让你记起来。记起来之后,你就自由了。我也可以——自由了。”

自由了。

这三个字让我的心脏又疼了一下。

一个被困在墙里三十年的灵魂,需要的不是复仇,不是报复,而是——被记住。被看见。被一个承诺过会回来的人,亲口说一句“我记得你”。

然后她就可以走了。

就可以自由了。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好。我去。

在那之前,我需要做一件事。

我需要弄清楚那面墙里到底有什么。

我下楼买了工具——一把锤子,一把凿子,一个手电筒。五金店的老板看着我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看我的黑眼圈,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年轻人,注意安全。”

回到703,我站在那面墙前。

墙上的裂纹又变了。这次不是字,也不是脸,而是一个简单的图案:

一个箭头。

指向墙壁的正中央。

我举起锤子。

第一次敲下去的时候,整个房间都震了一下。不是物理上的震动——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原始的震颤,像是这栋楼的灵魂在颤抖。

第二次敲下去,墙面的乳胶漆开始剥落,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水泥层被我敲掉了一大块,露出了里面的——砖?

不是砖。

是一层木板。

发黑的、潮湿的、散发着腐烂气味的木板。木板上钉着密密麻麻的铁钉,铁钉已经生锈了,锈迹像血迹一样蔓延到木板的边缘。

我用凿子撬开了一块木板。

木板后面是空的。

一股气味扑面而来——那种腐烂的、甜腻的、像水果烂透了之后渗出的汁水的气味,混合着福尔马林和烫发药水的刺鼻甜味。我的眼睛被呛出了眼泪,但我没有后退。

我用手电筒照进去。

木板后面的空间不大,大概只有三十厘米深,一米五高,一米宽。像一个小小的壁橱,或者像一个——

像一个棺材。

竖着的棺材。

空间的底部铺着一层东西——黑色的、腐烂的、看不出材质的布料。布料上面有——骨头。

不是成人的骨头。很小,很细,像是鸟类的骨头,但我知道那不是鸟。那是一只手骨,五根细小的指骨散落在布料上,指骨末端还套着什么东西——一枚银色的戒指,已经氧化发黑了。

手骨旁边是——另一只手骨。更大一些,更粗一些,像是成年人的手骨。

两双手骨,一大一小,交叠在一起,像是在握着手。

我愣住了。

墙里有两具尸体。

一具是小孩的。一具是成年人的。

小孩的——是女儿。三岁的女儿。

成年人的——是谁?

我把手电筒往里照了照,看见了更多的骨头。肋骨、脊椎骨、骨盆……成年人的骨架蜷缩在狭小的空间里,姿势扭曲得不像话,像是在生前拼命挣扎过,想要从这面墙里爬出去。

成年人的头骨歪向一侧,面朝着墙壁的方向。头骨的眼眶里塞着两团黑色的东西——像是干涸的血块,又像是被塞进去的布条。

头骨的嘴巴大张着,牙齿齐全——不是假牙,是真正的牙齿,又小又尖,排列得不很整齐。

等等。

又小又尖,排列得不很整齐。

像小孩子换牙前的乳牙。

但这副牙齿在一个成年人的头骨里。

我突然想到了林阿婆。

林阿婆的牙齿——又小又尖,排列得不很整齐,像小孩子换牙前的乳牙。

一个成年人的牙齿,怎么会和一个小孩子的牙齿一样?

除非——

除非这个成年人的身体,在死后发生了某种变化。某种不应该发生的变化。某种只有在极度怨恨、极度不甘的情况下才会发生的变化。

我听说过一个传说。如果一个人在死前怀着极大的怨恨,死后她的牙齿会继续生长,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尖,像野兽的獠牙。她的指甲也会继续生长,变得越来越长、越来越硬,像动物的爪子。

林阿婆的牙齿。

林阿婆的指甲。

枯瘦的手臂,又长又黄的指甲。

一个正常的九十三岁老太太,牙齿应该掉光了,或者戴着假牙。指甲应该脆弱易断,不会又长又硬。

但如果林阿婆不是活人呢?

如果林阿婆也在那面墙里?

那每天在走廊里烧纸的——是什么?

我后退了两步,锤子从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

从702传来的。

不是刮墙的声音,不是歌声,不是叹息。

是笑声。

一个老太太的笑声,沙哑的、干裂的、像枯枝折断的声音。

她在笑。

她在笑我。

我转身冲向门口,想逃离这个房间,逃离这栋楼,逃离这座城市,逃得越远越好。

但门打不开了。

锁芯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钥匙插不进去,门把手拧不动。我用力拍打门板,大声喊叫,但整栋楼像是死了一样,没有任何回应。

我的手机响了。

还是那个号码。这次是一条文字消息:

“不要怕。那只是她的壳。她已经不在里面了。她走了之后,壳还留在那里,每天烧纸,每天刮墙,每天唱歌——但那不是她。那是壳。真正的她,在这里。”

消息

我点开看。

是一张自拍。

在一个黑暗的空间里,一张脸凑近了镜头。年轻的女人,白色的连衣裙,湿漉漉的头发,大大的黑眼睛。

她在微笑。

但她的身后——照片的背景里——有另一个人。

一个佝偻的、枯瘦的、穿着灰扑扑的对襟棉袄的老太太,蜷缩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一动不动。

像一具被遗弃的木偶。

“她不是坏人。她只是太想你了。三十年,陈归。三十年。一个人被困在墙里三十年,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只有回忆。你知道回忆是什么吗?回忆是一把刀,每回忆一次,就在心上划一刀。她划了自己三十年。心早就碎成渣了。”

“但她没有恨你。她从来没有恨过你。她只是——想你。”

“想你想得发疯。想你想得连牙齿都变了。想你想得连指甲都长了。想你想得连自己是谁都忘了。但她没有忘记你。她记得你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次微笑。她记得你给她扎辫子的样子,记得你给她讲故事的声音,记得你和她拉钩时手指的温度。”

“她记得你答应过会回来。”

“所以她等。一直等。等到身体腐烂了,等到骨头都散了,等到灵魂都快要消散了——但她还在等。”

“因为你答应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我跪在门口,额头抵着门板,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不记得。我真的不记得。但我的灵魂记得。我的身体记得。我的每一滴眼泪都是记忆,只是我的大脑无法解码它们。

“今晚十二点,来702。她会在那里等你。她不会伤害你。她只是想——最后见你一面。然后她就会走。她答应过我,见了你最后一面,她就走。她就会离开这栋楼,离开这面墙,离开这个世界。她就会——安息。”

“拜托了,陈归。让她安息吧。”

我跪在地上,哭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擦干了眼泪。

好。我去。

晚上十一点,我开始准备。

不是准备什么仪式或者工具——只是准备我自己。我洗了脸,换了件干净的衣服,把头发梳了梳。如果我真的是那个三十年前住在703的年轻人,如果我真的答应过一个三岁的小女孩会回来,如果我真的让她等了三十年——那么,我至少可以体面地去见她最后一面。

我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镜子里的我,眼睛红肿,黑眼圈深得吓人,嘴唇干裂,脸色苍白。不像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像一个苍老了三十年的灵魂。

但我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之前没有的。

一种笃定。

一种“我知道我要去做什么”的平静。

十一点半,我走出703,站在702的门前。

门上的“回避”红纸不见了。春联也不见了。门板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像是被人重新粉刷过一遍。

我抬手敲门。

这一次,门开了。

门后不是黑暗。是光——温暖的、昏黄的光,像九十年代的灯泡发出的光。光线的色调很旧,带着一种时光沉淀后的质感,像老照片里的颜色。

我走进去。

702的格局和703不一样。不是二十平米的一室一卫——而是一个更大的空间,像是打通了两间房。客厅、卧室、厨房,五脏俱全。家具是九十年代的风格——一个木制的沙发,上面铺着钩针编的白色蕾丝垫;一个老式的彩电,屏幕凸出来的那种,放在一个组合柜里;一张圆形的餐桌,铺着塑料桌布,上面放着一个搪瓷茶盘,茶盘里有两杯茶。

茶几上有一张照片。

我拿起来看。

是两个人的合影。一个年轻男人和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一棵树下。男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笑得灿烂。女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依偎在男人肩上,笑得温柔。

那个男人——是我。

不,不是“我”。是一个长得和我一模一样的人。同样的眉眼,同样的鼻梁,同样的下巴。但气质不同——他比我更开朗,更阳光,像是一个没有被生活压垮过的版本的我。

那个女人——就是微信头像上的那个女人。白色的裙子,湿漉漉的头发,大大的黑眼睛。但照片上的她不是湿漉漉的,她的头发是干的,蓬松的,在阳光下闪着栗色的光。她的笑容不是悲伤的,是幸福的,真实的,像一个被爱着的女人应该有的样子。

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钢笔写的,蓝色的墨水已经褪色了:

“1993年春,陈归和阿禾。”

阿禾。

她的名字叫阿禾。

“阿禾。”

我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念出来的瞬间,我的后脑勺又疼了。但这次不是剧烈的撕裂般的疼痛,而是一种缓慢的、弥漫性的疼痛,像是冰水慢慢地融化,渗透进我的大脑的每一个褶皱里。

碎片。更多的碎片。

“阿禾,你今天好漂亮。”

“油嘴滑舌。”

“真的,不骗你。你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姑娘。”

“……你见过几个姑娘?”

“就你一个。一个就够了。”

“哼,算你识相。”

“阿禾,你相信我,我一定会回来的。等我赚够了钱,我就回来娶你。”

“我不要你赚钱,我只要你陪着我。”

“但我要给你最好的生活。我要给你买大房子,给你买漂亮的裙子,给囡囡买好多好多玩具。”

“囡囡不是你女儿。”

“我知道。但我想当她的爸爸。可以吗?”

“……你真的愿意?”

“我愿意。阿禾,我愿意。囡囡就是我女儿。我会对她好的。我会对你们俩好的。你等我。”

“好。我等你。”

“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我放下照片,手在发抖。

我记起来了。

不是全部,但足够多了。

1993年,一个叫陈归的年轻男人——我的前世——住在703。他隔壁702住着一个叫阿禾的年轻女人,带着一个两岁的女儿,囡囡。阿禾的丈夫跑了,丢下她们母女俩。陈归经常帮她们的忙,一来二去,两个人相爱了。

陈归答应阿禾,他会回来娶她。

然后他走了。他去了哪里?我不知道。碎片到这里就断了。我只知道他没有回来。他死了——也许是在路上出了意外,也许是生了病,也许是被别的事情耽搁了——总之,他没有回来。

阿禾等了他一年,两年,三年。她每天抱着囡囡站在走廊里等,看着楼梯口,期待那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突然出现,笑着说“我回来了”。

但他没有回来。

囡囡三岁那年,出事了。

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我能拼凑出一个大概的轮廓——阿禾的精神出了问题。她无法接受陈归不会回来的事实,无法接受囡囡每天都在问“爸爸呢”。她开始变得偏执,变得疯狂。她开始相信——陈归不是不想回来,而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他需要她帮忙。他需要她把他“召唤”回来。

她不知道从哪里学来了一种方法——一种古老的、禁忌的方法。把一个人的灵魂困在墙里,用痛苦和执念作为燃料,不断地燃烧,不断地召唤,直到那个被召唤的人的灵魂感受到这种执念,被牵引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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