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搭,一带。
慕晚棠的掌力被引偏,擦著沈烈衣角掠过,轰在远处一块巨岩上。
岩石无声化为齏粉。
“女帝陛下,”沈烈鬆开手,后退半步,似笑非笑,“你下手似乎有所顾虑。”
慕晚棠不答。
她身形再变,化作三道残影,从三个方向同时攻来。
每一道残影都真实无比,每一击都直指要害——却又在最后关头,偏了那么一寸。
沈烈嘆了口气。
他脚下一错,身形如鬼魅般在三道残影间穿行,双手或拍或拂,或引或带,將那些看似凌厉的攻势一一化解。
两人就在这荒原上,你来我往。
慕晚棠的招式华丽而克制,凰炎与龙气交织,却总在触及沈烈的前一瞬收敛。
沈烈的应对更是敷衍,与其说在战斗,不如说在陪练。
他一招未攻,全是守势。
甚至好几次,明明可以轻易制住慕晚棠,他却选择了最麻烦的闪避。
半个时辰过去。
两人交手已过百招。
但荒原依旧完好,除了最初那块岩石,再无任何破坏。
他们的身影在暮色中交错,衣袂翻飞,如两只在风中嬉戏的鹤。
终於,在一次错身而过后,慕晚棠停了下来。
她背对著沈烈,肩膀微微起伏——不是累,是別的什么。
“够了。”
她说,声音有些哑。
沈烈也停下,站在她身后三丈处。
风吹过,捲起砂石,打在两人衣袍上,窸窣作响。
暮色渐浓,天边的铅云被最后一缕夕阳染上暗红,如同乾涸的血跡。
“这就是你要的私人恩怨”沈烈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
慕晚棠缓缓转身。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凤眸里,却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沈烈。”
她叫他的名字。
“你知不知道,这三百年来,我每天都在想一件事。”
沈烈看著她,没说话。
“我在想,”慕晚棠向前一步,声音轻得像耳语,“如果当年,我没有失明,如果我能早一点恢復记忆,
如果我能直白一些,是不是就不会失去他”
又一步。
“我在想,那个愿意为我煮四年粥、陪我听四年溪流,在篝火边给我讲四年故事的沈晏安,到底去了哪里。”
再一步。
两人之间,只剩三尺。
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的倒影。
“我在想。”慕晚棠的声音开始颤抖,“我坐上这个帝位,南征北战,开疆拓土,让天虞成为大陆第四帝国,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抬起头,眼眶微红。
“是为了证明,当年那个瞎子,配得上他”
“还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站得足够高,高到足以找回他”
沈烈沉默。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乾涩:“你找错人了。”
“是吗”慕晚棠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苦涩,“也许吧,也许我真的找错了。
也许那个叫沈宴安的人,早在三百年前,就死了,死在我离开他的那一夜。”
她伸出手。
不是攻击。
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上,停在沈烈面前。
“但你知道吗”她轻声说,“当我看到你煮的那碗粥,当我看到你眼中偶尔闪过的、连你自己都不知道的熟悉神情,我寧愿我找错了。”
“我寧愿眼前这个玩世不恭、满口粗话、精於算计的鬼王,就是我等了三百年的那个人。”
“因为至少,他还活著。”
她的手停在半空,微微颤抖。
沈烈看著那只手。
看著掌心那些细微的纹路,看著指节处因常年握剑而生的薄茧。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银牙湾的竹屋里,也曾有一只手这样伸向他。
那只手摸索著,抓住他的衣袖,说:“宴安,今天的粥……好像咸了点。”
记忆的碎片一闪而逝。
快得抓不住。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復了平日的淡漠。
“再说一遍。”他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你认错人了。”
慕晚棠的手僵在半空。
良久,她缓缓收回。
脸上的表情也一点点收敛,重新变回那个威仪天下的昭雪女帝。
“也许吧。”她转身,望向远方彻底沉入黑暗的天际,“今日之战,到此为止。”
“我贏了”沈烈挑眉。
“不。”慕晚棠摇头,“没人贏。”
她顿了顿,补充道:“但也没人输。”
沈烈笑了:“那这算什么”
“算……”慕晚棠侧过头,最后的暮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轮廓,“了了一桩心事。”
她迈步,向荒原外走去。
走出几步,又停住。
“沈烈。”
“嗯”
下一秒,慕晚棠直接扑进他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