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厂里时天色已沉,浓黑的暮色裹着微凉的夜风漫过厂区,唯有车间的灯光刺破夜色,亮得晃眼。
加开的三条生产线满负荷运转,机器轰鸣声沉厚震耳,盖过了夜的寂静,却透着沉寂许久后,重燃的蓬勃生机。
工人们身着蓝色工装在岗位上忙碌,上料、检测、调试、烧结,动作熟练专注,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浸透衣衫,却无一人抬手擦拭,脸上凝着坚定,眼里燃着灼灼干劲,连偶尔的交流都是寥寥几句专业术语,生怕耽误分毫工期。
李工攥着工艺优化报告一路小跑过来,指尖捏着报告边角微微发皱,额头挂着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脸上笑开了花,眼角都挤起细纹。
“厂长!有好消息!调整后的参数试产了五批,所有数据全达标,纯度最高能到99.92%,比合同要求还高0.12个点,烧结密度、颗粒均匀度也都超标准,这下能批量干了!”
魏明远快步迎上,伸手接过报告时指腹轻轻碰了碰李工汗湿的手背,低头逐行翻看一串串精准的数据,紧绷的下颌线渐渐放松,眼底漾开一丝释然。
他跟着李工到生产线旁,目光落在传送带上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合格半成品上,高温原料散出的清浅石英砂气味,混着机器运转的温热气息,在闷热的车间里酿出奋斗的鲜活味道,连空气里都飘着一丝滚烫的希望。
老张正拿着扳手检修核心烧结炉,眉头微蹙盯着设备关键部位,指节因攥紧扳手泛出青白,手上动作却稳得很,脸上沾着星星点点的油污,鬓角的白发也落了层灰,贴在汗湿的额头。
见魏明远过来,他直起身子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沾着油污的牙齿,声音沙哑却透着劲。
“厂长,你放一百个心!这可是咱厂子的救命订单,大伙都憋着一股劲呢!我跟夜班的兄弟都说好了,轮流盯着设备,半小时查一次,油位、温度、转速挨个核对,绝不让出半点岔子!”
魏明远抬手拍了拍老张厚实的肩膀,掌心触到对方后背的汗水和掌心磨出的粗糙老茧,心里暖烘烘的,语气沉实。
“老张,辛苦大伙了!加班费财务已经在核了,按双倍算,这批新能源订单顺顺利利干完,公司再给大伙发笔厚奖金,绝不让出力的兄弟吃亏!”
老张笑着摆手,抓起搭在机器上的脏毛巾胡乱擦了擦脸,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却笑得真切。
“厂长,钱是小事,主要是厂子有救了,咱心里踏实!跟着你干这么多年,信得过你这人,只要厂子能好好的,再苦再累都值当!”
夜幕彻底落定,厂区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晕开在柏油路面,驱散了夜的寒凉。
魏明远应声点头,目送老张转身重回烧结炉旁,便抬脚朝着原料仓库走去,鞋底碾过厂区路面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身后车间的轰鸣渐渐被抛在身后,唯有灯光的余光映在他的背影上。
仓库里的白炽灯冷白明亮,碳化硅砂、粘结剂都码得整整齐齐,袋身印着清晰的标识,地面扫得一尘不染,角落的除湿机嗡嗡运转着,保持着仓库内干燥的环境。
他弯腰伸手摸了摸原料包装袋的封口,指尖触到厚实的防潮膜,反复叮嘱管理员,一定要把原料的防潮、防碰撞做到位,尤其是即将到货的高纯度碳化硅砂,得单独分区放,离潮湿的角落和重型设备远些,细致确认好几遍,见管理员点头记牢才放心离开。
从仓库出来,夜风卷着车间飘来的温热气息拂过脸颊,魏明远稍作停顿,抬手扯了扯领口透了透气,便转身折回生产车间。
车间内的温度比外面高出十余度,闷热的空气裹着机器的热气扑面而来,刚跨进门便觉一股热浪涌来,连呼吸都带着一丝温热。
他随机抽拿起半成品放在检测台上,亲自抬手调试仪器核对关键数据,余光瞥见几个年轻工人对着新操作参数犯怵,手指悬在按钮上方不敢落下,立刻扬声喊来李工现场教。
“你手把手带带他们,把调试技巧、核心参数的门道讲透,让他们能自己上手才行。”
李工应声上前,捏着年轻工人的手腕调整操作角度,一步步指导操作、讲解工艺逻辑,直到年轻工人抬手操作时动作利落,能独立熟练上岗,魏明远才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几番走动下来,他的工装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脊背上,额角的汗珠不断滚落,却只顾着目光扫过每一个生产环节,不敢有半点松懈。
待车间里的大小事宜都确认妥当,夜色已深,魏明远擦了擦额角的汗,抬脚走出车间,晚风一吹,才觉身上的燥热散了几分,工装被汗水浸过的地方贴在身上,带着一丝微凉。
他沿着亮着暖黄路灯的小路走向办公楼,路边的冬青树在灯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次第亮起。
推开办公室门的瞬间,台灯的暖光落在满桌的文件上,驱散了一室清冷。
他坐在办公桌前俯身给王总发微信,手指快速敲击屏幕,仔仔细细确认物流发货时间、装车细节,再三叮嘱。
“高纯度碳化硅砂娇贵,怕潮怕碰,包装一定要做好,外层多铺层防水膜和防震泡沫,千万别出纰漏。”
发完消息他指尖敲了敲桌面,还是不放心,又翻出通讯录,指尖划过屏幕找到两家备用原料供应商,拨通电话把采购需求、质量标准和到货时间说清楚,做好两手准备才挂了电话。
办公室的灯彻夜未熄,在浓黑的夜色里亮成一点孤光,灯光落在魏明远伏案的身影上,厂区的人声渐渐散去,唯有车间的机器轰鸣始终未停,沉厚而规律,像厂子强有力的心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