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去。”

当那平静无波却重如万钧的两个字落下时，墨潜如蒙大赦，几乎瘫软在地。

他不敢有丝毫停留，甚至不敢再看那青衫身影一眼，只是对著青玉消失的空地又重重磕了三个头，这才手脚发软、近乎爬行地退出这令他魂飞魄散的隱秘舱室。

沿著来时的狭窄通道向上，冰冷石壁上凝结的水珠滴落在他脖颈，激得他一个寒颤，方才让他找回几分真实感。

后背的衣袍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凉粘腻，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

方才他居然又从化神手里套了一次。

直到重新回到那间堆满废弃物的舱室，关上暗门，墨潜才背靠著冰冷的金属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息，心臟狂跳如擂鼓，妖丹都在微微震颤，光芒黯淡。

“死罪可免……其行不妥……”

前辈的意思，是默许他继续行动，但要他弥补对飞舟造成的隱患

还是说，前辈另有深意，只是暂时留他一命，观察他用处

不，前辈最后问及苍莽洲之事……莫非是对苍莽洲的妖族秘闻感兴趣

是了，前辈这等修为，见识广博，对苍莽洲那种妖族盘踞、传闻有上古遗蹟的蛮荒之地產生兴趣，也在情理之中。

自己这来自苍莽洲的“地头蛇”，或许在对方眼中，还有些许价值。

价值……墨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是了，唯有证明自己有价值，才能真正保住性命，甚至……或许还能得到一丝难以想像的机缘

毕竟，那可是一位至少化神中期，甚至可能是后期的大能！

若能得其万一指点，或隨手赐下点用不著的物事，对他这流亡在外的妖族而言，都是天大的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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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生的本能，以及对更高境界的渴望，暂时压倒了恐惧。

墨潜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开始快速分析现状。

性命暂时无忧，但那位前辈隨时可以收回。

前辈似乎默许，甚至可能期待他继续去取“月华灵液”

否则何必特意询问赤炎流浆的用途前辈自己不需要，但未必不能用於交换，或考验他的能力

飞舟此刻就悬停在鸣沙海上空，月华正盛，正是“月牙神泉”灵液產出最丰沛、也最易被感知的时候。

若错过此次月圆，下次又需等待一月，且飞舟不会再次停留这么久。机不可失！

那位神秘“高人”的约定……墨潜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那位同样深不可测的存在，虽救过他，但其行事诡秘，索要灵液目的不明，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安。

如今自己已被另一位更恐怖的存在盯上，那位“高人”的约定……还要履行吗

可若不履行，以那“高人”的神秘莫测，恐怕……

念及此处，墨潜不再犹豫。

他迅速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套早已准备好的特殊衣物。

这是一件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灰黑色斗篷，轻轻披在身上，输入妖力，斗篷表面泛起水波般的涟漪，他的身形、气息瞬间变得模糊、黯淡，仿佛与周围的阴影、空气中的微尘融为一体。

这是他在一次地下拍卖会中重金购得的“暗影蜥蜕”，有极佳的隱匿潜行之效，配合他蛇妖的天赋隱匿神通，只要不主动爆发或靠得太近，足以瞒过元婴初中期修士的神识探查。

他又取出几样东西工具。其中就包括那高价买来的灵酒。

看著这壶烈性灵酒，墨潜眼中闪过一丝肉痛，但很快被决绝取代。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何况如今更关乎身家性命。

他將这几样东西贴身收好，再次仔细感知自身状態，这才悄悄推开废弃舱室的门，融入了飞舟走廊的昏暗之中。

他的目標是飞舟下层，靠近侧舷的一处备用逃生舱口。

这是“瀚海流金”这类大型飞舟的標准设计，位於下层非公共区域，平日封闭，由阵法守护。

但以他对飞舟结构的了解和元婴后期的修为，有把握在不惊动主要防护阵法的情况下，短暂打开一个缺口。

避开一队巡逻的低级护卫，墨潜如鬼魅般来到目標舱门外。

他並未暴力破解，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枚看似普通的黑色铁片。

这是他从沙家那个被逐执事处得到的另一件“赠品”，能短时间內干扰特定区域低等级阵法的符文识別。

他將铁片贴在舱门阵法节点上，注入一丝妖力。

铁片微微发烫，舱门上的防护符文光芒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隨即黯淡下去。墨潜立刻用手贴在门上，阴寒妖力吞吐，无声地震开內部並不复杂的机械锁。

舱门滑开一道缝隙，他闪身而入，又迅速从內部合拢。

铁片的干扰效果只有三息，舱门关闭后，外面的阵法符文光芒重新亮起，恢復如常。

这里是一处狭小的、堆放著一些救生法器和备用灵材的舱室，一侧的舱壁上有明显的圆形闸门轮廓。

墨潜走到闸门前，故技重施，用那黑色铁片短暂干扰了闸门附近的预警符文，然后双臂运力，缓缓旋转厚重的密封阀盘。

“嘎吱——”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舱室內响起。

闸门向外开启一道缝隙，顿时，外界的狂风与鸣沙海独特的阴寒灵气混合著沙尘的气息，汹涌而入！

墨潜不敢怠慢，身形一晃，已化作一道几不可察的灰影，从缝隙中钻了出去，反手一带，將闸门重新合拢。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个呼吸，且位於飞舟下层侧舷阴影处，上方观景台的宾客们正沉醉於月夜流沙的奇景，无人注意。

一离开飞舟，脱离了阵法防护，鸣沙海上空那紊乱的阴寒灵力场立刻扑面而来。

高空的气流狂暴，裹挟著极细的沙粒，打得“暗影蜥蜕”啪啪作响。

墨潜运转妖力，稳住身形，低头俯瞰。

下方，鸣沙海在月华的照耀下，呈现出一种梦幻般的动態美景，沙浪如潮，泛著金银两色的波光。

但在墨潜的感知中，这美丽的表象下，隱藏著巨大的凶险。

那些缓缓流动的沙浪，实则蕴含著诡异的吸扯之力和空间错乱感，稍有不慎陷入其中，即便是元婴修士也难脱身。

而在沙海深处，更潜伏著无数適应了阴寒环境的沙兽，以及那天然形成的、干扰神识与灵力的混乱场域。

他的目標，並非沙海表面，而是深处。

凭藉著对阴寒灵气的天生敏锐，以及之前搜集的关於“月牙神泉”位置的信息，墨潜大致能感应到，在飞舟侧下方约数十里外的某片沙海漩涡之下，阴寒月华的匯聚最为浓郁精纯。

“就是那里！”

墨潜眼中幽绿光芒一闪，身形如一道利箭，收敛所有气息，藉助“暗影蜥蜕”的隱匿，悄无声息地朝著那个方向斜斜坠落下去。

他不敢直接飞过去，那样目標太大，且容易引发沙海灵力场的异常波动。

他选择贴近沙海表面，在那些起伏的沙浪脊背阴影中低空疾飞。

越靠近目標区域，空气中的阴寒气息越重，甚至凝结出淡淡的、肉眼难辨的灰白色寒雾。

沙粒的顏色也变得更加深沉，以黝黑和暗蓝为主，流动时发出“沙沙”的细响，仿佛无数细小的冰晶在摩擦。

神识在这里受到极大压制，只能探出体外不到百丈，且变得模糊不清。

墨潜越发小心，將“玄阴寒蚺”的天赋隱匿神通催动到极致，体温与周围环境近乎一致，妖力波动也压至最低。

他甚至能听到沙层下方，传来某种细微的、令人心悸的“窸窣”声，那是潜伏的沙兽在活动。

终於，他停在了一片巨大的、缓慢旋转的沙海漩涡边缘。

这漩涡直径足有千丈，中心深不见底，如同大地的眼眸。

漩涡边缘的沙流速度极快，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而那股精纯浓郁到极点的太阴月华气息，正是从这漩涡的最深处散发出来。

“月牙神泉，就在这

漩涡下方的吸扯力极大，且神识难以穿透，不知隱藏著何等凶险。

古籍记载，泉眼附近必有强大沙兽或天然禁制守护。

他略微调息，从怀中取出那墨玉葫芦和玄阴寒铁锥。

寒铁锥在手，锥尖对准漩涡边缘某处相对稳定的沙壁，妖力灌注，锥身亮起幽蓝符文。

“去！”墨潜低喝一声，寒铁锥脱手飞出，化作一道蓝光，猛地刺入沙壁之中！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那寒铁锥仿佛烧红的烙铁插入冰雪，悄无声息地没入沙层，只在表面留下一个不断旋转扩大的细小孔洞，孔洞边缘的沙粒瞬间被极寒冻结，不再流动。

这是专门针对流沙环境的“玄阴破煞锥”，能以极寒之力暂时固化流沙，开闢一条向下的、相对稳定的临时通道。

墨潜紧隨其后，身影没入那锥子开闢的孔洞之中。

甫一进入，周围压力陡增，精纯的阴寒月华之气如同实质，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墨潜精神一振，这气息对他修炼的“玄阴寒魄诀”大有裨益，但此刻不是修炼的时候。

他一边运转功法抵抗压力，一边操控著前方的寒铁锥不断向下钻探，自身则沿著锥子开闢的、仅容一人通过的寒冰甬道快速下滑。

越往下，温度越低，光线也越发昏暗，唯有那月华灵气越发精纯明亮，在黑暗中如同指引的明灯。

但危险感也越发强烈。

沙层中开始出现一些坚硬的、被阴寒灵力浸润了不知多少万年的黑色岩层，寒铁锥钻探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同时，墨潜敏锐地察觉到，侧方的沙层中，似乎有数道冰冷、贪婪的意念扫过，如同毒蛇盯上了猎物。

是守护沙兽！它们被寒铁锥的动静和墨潜这个“入侵者”的气息惊动了！

墨潜心中一凛，速度更快。必须儘快找到泉眼，收取灵液，然后离开！

他不再吝嗇妖力，全力催动寒铁锥，锥体幽蓝光芒大盛，破开岩石的速度加快了几分。

又向下深入了大约三百丈，前方豁然开朗！

寒铁锥钻透最后一层坚硬的黑色冰岩，墨潜只觉得身体一轻，落入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位於鸣沙海极深处的洞窟。

洞窟顶部垂下无数闪烁著微弱蓝光的钟乳石般的冰棱，將整个空间映照得一片幽蓝。

洞窟中央，是一个不过丈许方圆的小小水潭，潭水並非普通之水，而是一种如同液態月光的乳白色灵液，散发著令人灵魂都感到清凉舒畅的精纯太阴月华！

正是“月牙神泉”的泉眼与匯聚的“月华灵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