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光熹微,墟市在短暂的喧囂低谷后,重新被各种声浪填满。
许多商队选择在清晨凉爽时启程或抵达,使得外围的驼队营地与货运区域尤为繁忙。
而“瀚海流金”號的许多宾客,经过一夜休整,再次兴致勃勃地涌入墟市,继续他们的“淘宝”之旅。
青玉用过早膳,依旧不疾不徐,再次踏入墟市的喧囂之中。
与昨日不同,他今日的目標更明確了些——去墟市中那些消息灵通的茶馆酒肆坐坐,听听风声。
昨日“奇石斋”店主提及的“古漠遗藏”风声,以及几大世家近期的联合行动,让他隱隱觉得,这竺殷洲的平静水面下,恐怕正涌动著不寻常的暗流。
他虽无意主动捲入,但多了解些此方地域的势力动向与潜在风波,总非坏事。
墟市规模庞大,茶馆酒肆自然不少,但档次和受眾各不相同。
有仅供苦力、车夫歇脚解渴的大碗茶摊,有专供低阶修士交换信息、兼卖些粗劣灵食的简陋茶棚,也有装饰相对考究、提供灵茶灵酒、甚至有说书唱曲助兴,主要面向中高阶修士和富裕商贾的茶楼酒馆。
青玉略作打听,便朝著墟市中央区域,一处名为“听风阁”的三层木楼走去。
此楼是百川墟市最大的茶馆,据说是沙家背后控股的產业,环境清雅,消息也最为灵通,许多修士谈事、交换情报都喜欢选在此处,当然消费也不菲。
“听风阁”临河而建,虽说是“河”,此刻只是乾涸宽阔的流金河道。
木楼造型古朴,飞檐斗拱,在周围大多粗獷的石屋帐篷中显得颇为醒目。门前掛著两串风铃,隨风叮咚作响。
进出者多是衣冠楚楚、气息不弱的修士,或是带著隨从的商贾,少有衣衫襤褸之辈。
青玉拾阶而上,步入阁內。
一层颇为宽敞,摆著数十张茶桌,此刻已坐了七七八八,人声虽不高,但低语交谈之声嗡嗡不绝。
空气中瀰漫著灵茶清香与淡淡的檀香味道,倒將外界的尘土喧囂隔绝了不少。
正中设有一座半人高的木台,此时空著,想来是晚间才有说书或表演。
一名身著乾净布衣、眼神伶俐的伙计迎了上来,见青玉气度从容,虽衣著朴素,但料子与做工皆是不凡,连忙堆起笑容:
“这位仙师,楼上雅间清净,可要楼上请”
“不必,就在楼下寻个靠窗僻静处即可。”青玉淡淡道。
“好嘞,仙师这边请。”
伙计引著青玉来到一层靠里侧一扇鏤空雕花木窗旁的桌子,这里既能望见窗外乾涸的河道与部分墟市景象,又相对安静些。
“仙师用点什么茶本店有上好的『金边云雾』、『雪顶含翠』,还有本地特產的『沙枣蜜茶』,滋味独特,颇受往来客人喜爱。”
“便来一壶『沙枣蜜茶』,再隨意上两样清爽茶点。”青玉在临窗位置坐下。
“好嘞,仙师稍候。”伙计麻利地记下,躬身退下。
不多时,茶点送上。茶壶是粗陶所制,別有一番质朴韵味。
掀开壶盖,一股混合了蜜香、枣香与淡淡灵草清气的茶香裊裊升起,茶水呈琥珀色,清澈透亮。
茶点是两小碟戈壁特產,一碟是烘烤得酥脆的沙棘果乾,另一碟是撒了糖霜的某种根茎薄片,倒也精致。
青玉斟了一杯茶,浅啜一口,滋味甘醇微甜,带著沙枣特有的果香,灵气虽淡薄,但口感確属上乘。
他一边品茶,一边看似隨意地打量著阁內眾人,神识则如微风拂过水麵,不著痕跡地捕捉著空气中流淌的零碎话语。
“听说了吗前几日,流沙集那边又出事了,一支小商队连人带货,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场只留下些打斗痕跡和血跡,连尸体都没找到……”
“又是沙盗乾的最近这帮杀才越发猖獗了,连沙家掛名的小商队都敢动”
“难说。现场残留的气息有点怪,不像是寻常沙盗的手段。
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拖进沙子里了。有人怀疑是不是『死亡沙海』边缘的沙妖跑出来了。”
“嘘!慎言!沙妖也是能隨便提的小心惹祸上身!”
另一桌,几个看起来像是常年在竺殷洲行走的散修,正低声討论著近期各地的异常。
“不止流沙集,靠近『赤炎山』的几个绿洲,最近地火也活跃得反常,听说喷发了几次小规模的熔岩,烧毁了不少耐旱林木。”
“这算什么,我有个兄弟在『鸣沙海』附近混饭吃,他说最近几个月,月牙泉附近的流沙和空间裂缝出现得比往年频繁得多,好些个经验丰富的採药人和猎沙兽的老手都栽了……”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总觉得不太平。”
“嗨,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著,有赫连家、沙家他们在,轮得到咱们操心喝酒喝酒!”
更远处,靠墙的一桌,坐著三名身著统一制式青色劲装、气息凝练的修士,腰间佩刀,神色沉稳,不似寻常散修。
他们说话声音压得极低,但青玉神识过人,仍能隱约捕捉到只言片语。
“三公子吩咐,务必在下次月圆前……送至赤炎山南麓……接头暗號是……”
“火蜥蜴的眼珠可不好找,得去黑市问问……”
“小心点,最近各家都盯得紧……別走漏风声……”
“赤炎山南麓”、“火蜥蜴眼珠”、“各家盯得紧”。
青玉心中微动,这几人似乎是某个家族或势力的手下,在执行什么秘密任务,且与赤炎山有关。
结合之前“古漠遗藏”的风声,不难猜测或许与几大世家的探索行动有关。
他不动声色,继续品茶,目光投向窗外。
乾涸的流金河床上,有几个半大孩子正拿著小铲小筐,在卵石堆里翻找著什么,大概是学著大人“淘金”,充满童趣。
远处墟市的人流依旧熙攘,各色旌旗在热风中微微晃动。
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和谈笑声。
一群人簇拥著走上楼来,为首者锦衣华服,面容倨傲,正是赫连家那位紈絝子弟赫连玉。
他身后跟著几名气息不弱的隨从,以及两三位衣著光鲜、看起来像是其他世家或富商子弟的同伴。
“赫连兄,这听风阁的『雪顶含翠』可是竺殷洲一绝,用的是万仞雪山千年古茶树的嫩芽,以雪水冲泡,清香凛冽,最能涤盪俗尘,今日定要品尝一番。”
一名同伴殷勤地介绍道。
“哦那便尝尝。”赫连玉隨意应道,目光在阁內扫过,带著居高临下的审视。
当他看到临窗独坐、气质淡然的青玉时,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皱,似乎对有人“独占”了他常坐的、视野极佳的好位置有些不悦,但很快又移开目光,在伙计的引领下,径直上了二楼雅间。
以他的身份,自然不会在楼下与散修杂坐。
青玉对赫连玉的出现浑不在意。这种世家紈絝,除非主动招惹,否则在他眼中与路人无异。
他又坐了片刻,从阁內眾人的閒谈中,大致拼凑出一些信息:竺殷洲近期確实不太平,多处地標区域出现异常,几大世家似乎有联合的秘密行动,且动作不小,连带著整个洲的氛围都有些紧张。
沙盗活动似乎也有所加剧,甚至出现了疑似非人手段的袭击事件。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青玉心中暗忖。
这竺殷洲看似荒凉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飞舟旅程虽是为了享乐与展示,但无形中也成了匯聚各方势力的一个节点。
只希望接下来的航程莫要捲入什么是非才好。
他留下茶资,起身离开“听风阁”,继续在墟市中漫行。
午后阳光炽烈,许多摊贩都搭起了遮阳的布篷,墟市中的气味也更加混杂。
青玉信步走过几个售卖古籍、残卷、地图的摊位,隨意翻看了一下,多是些粗製滥造的假货,或是价值不大的寻常货色,並无收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