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话已至此,方才又亲口应允,此刻再深究细节也是无益。只是……前番太后极力为皇后求情解禁,如今又如此积极操持选妃,这两件事接连而来,太后插手的痕迹未免过于鲜明频繁。司马靖心底隐隐的不安,如滴入静水的墨,丝丝缕缕地洇染开来。
他端起茶盏浅呷一口,温热的茶汤滑过喉间,抬眸望向太后,话锋似转未转:“母亲,皇后虽已解了禁足,可她从前对月儿所做的那些事,桩桩件件,儿臣皆铭记在心。”
目光深邃如潭,直直看进太后眼中:“扪心自问,朕与她之间早已再无转圜可能。如今留她性命,保全她皇后尊位,一则念在结发之名,二则……全因母亲喜欢,朕不愿违拗母亲心意。”
他微微停顿,仿佛一种无言的警示:“只是,若有人再不知分寸,妄生事端,伤害无辜之人……”话未说完,但那未尽之语中的冷冽与决绝,已如殿外呼啸的北风,凛然透骨。这番话,明面是说皇后,暗里何尝不是对太后的一种提醒与划界,他的容忍是有限度的,尤其关乎阮月。
太后迎着他的目光,脸上的笑意未减,心中却已了然,只是雍容点点头温言道:“皇帝心中有数便好。皇后经此一遭,想必也知悔改了。后宫安宁,方是福气。”
又略坐了片刻,说了几句闲话,司马靖便起身告退。太后也未多留,只嘱咐他雪天路滑,小心脚下。
自那夜后,一连两三日,司马靖都未曾踏足愫阁,不知何故。
夜里雪落得愈发凶狠,狂风在殿宇间甬道里穿梭呼啸,声音凄厉而绵长,时而如泣如诉,时而如兽怒吼,直搅得人心神不宁。
愫阁内殿烛火通明,却照不透满室的沉郁。美人画像,家世册页与各色卷轴摊了满桌,甚至有些滑落在地,铺开一片片或娇艳或清冷的容颜,凌乱的占满了视线所及。阮月俯在案前,纤指握着一管紫毫,正对着摊开的宣纸凝神写着什么。
“娘娘,歇一歇吧。”桃雅端着新沏的君山银针进来,见那烛火已烧得只剩短短一截,焰心飘忽,她忙将茶盘放下,取了小银剪子近前,小心翼翼剪去焦黑的灯芯,边说道:“这些个东西都看了一整天了,再这般耗神,仔细伤了眼睛。”
“什么时辰了?”阮月恍然从沉思中惊醒,抬起眼眸还带着未散尽的迷茫。她望向窗外,已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漆黑,唯有庭中几盏孤零零的风灯,在呼啸的北风中晃动着昏黄的光晕。
“天都黑透了。”阮月不禁低声呢喃了一句,便搁下笔:“不知不觉,竟过了这么久……桃雅,陪我去院里走走罢,闷得慌。”
桃雅忙上前搀扶一并踏入外间,方才在里头只顾着灯下笔墨,不觉外间竟已这般热闹,廊下庭中,仆役们正错落有序洒扫着积雪,扫帚划过,带起细碎的雪沫。檐下悬挂的明角灯,将偌大的庭院照得一片通明,人影幢幢,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团团白雾,倒也驱散了几分冬夜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