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的雨下了两天两夜。
省公安厅大院里的排水渠有些堵,积水漫过路牙石。几辆掛著首都牌照的黑色考斯特碾过积水,溅起浑浊的泥浆,停在办公楼门厅。
车门滑开。
一群穿著深色夹克的人鱼贯而下。
没打伞。
雨水打在他们的肩膀上,洇出一片深色。
领头的是个生面孔,五十出头,法令纹很深。
李春秋陪在一旁。
“老邢,台阶滑,慢点。”
老邢站在台阶下,抬头看了一眼大楼正上方那枚被雨水冲刷得发白的警徽。
“老领导,徽章擦得挺亮。”
“就是不知道这楼里的樑柱,烂没烂。”
这是首都政法委督导组的邢组长。
出了名的铁面,也是李春秋当年的老部下。
这次回来,手里提著尚方宝剑。
……
会议室。
没开窗,烟味混著潮气,呛人。
祁同伟坐在长条桌的一端,身后坐著王兴等副厅长,在后面坐著朱卓和几个总队负责人。
对面,是邢组长带来的督导团队。
桌上堆满了卷宗。
全是过去一年省厅主办的大案。
从林城扫黑到京州几次专项行动,甚至连几天前槐花胡同的案子都在列。
“祁厅长。”
邢组长翻开一本卷宗,纸张哗啦作响。
“林城『115』案件,击毙十三人,抓捕一百零八人。这战果,放在战爭年代都能立功了。”
“那是同志们拿命换的。”
“拿命换”
邢组长摘下眼镜,从兜里掏出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
“我看未必。”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两根手指按著,滑到桌子中间。
“有人实名举报。林城那次行动,名为扫黑,实为剷除异己。那些被抓的所谓『涉黑人员』,很多都是当地企业的合法经营者,甚至是纳税大户。”
邢组长戴上眼镜。
“祁同伟,你把公权力当成了什么当成了你祁家清理门户的私刑工具”
“放屁!”
朱卓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大理石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尖啸。
“那些人手里都有命案!证据链完整得能绕林城三圈!你……”
“朱卓。”
朱卓硬生生止住了话头,胸口剧烈起伏,眼珠子通红。
祁同伟把钢笔插回口袋,看著邢组长。
笑了。
“邢组长,证据就在档案室。几千份口供,几吨重的物证。”
祁同伟指了指门外。
“您要是觉得我们在造假,可以去查。一份一份地查,甚至可以把那些尸体挖出来验dna。”
“查肯定是要查的。”
邢组长合上卷宗,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不过,不是我们查,是异地用警,重新侦查。”
“从今天起,省公安厅所有涉黑案件的侦办权,暂时移交督导组。林城案件的相关卷宗,全部封存。”
“所有涉案人员,不得探视,不得提审。”
这是缴械。
要把祁同伟手里的枪,一桿一桿全卸下来,让他变成光杆司令。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著祁同伟。
祁同伟从口袋里掏出烟盒。
他站起身,理了理警服的下摆。
“邢组长代表组织,我服从。”
说完,转身就走。
没半点留恋。
……
纪委谈话室。
墙壁做了软包,白炽灯惨白。
侯亮平坐在那把固定的铁椅子上。
没戴手銬,但这种被审视的滋味,比戴了还难受。
对面坐著两个督导组的成员,一男一女。
“侯亮平,谈谈赵东来。”
女同志打开笔记本,笔尖悬停在纸面上。
“赵厅长”
侯亮平把腿翘在横槓上,晃荡著。
“没什么好谈的。叛徒,畏罪潜逃,死有余辜。”
“啪!”
男同志猛地一拍桌子。
“注意你的措辞!赵东来同志的组织定性还没下来,谁给你的权力叫他叛徒”
“事实摆在那儿。宏盛物流的货是他签的字,南郊化工厂的炸药是他埋的雷。哪一样不是他干的”
“那是你的推测。”
女同志推过来一份材料。
“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赵东来同志生前一直在秘密调查宏盛物流。他之所以频繁接触那些人,是为了臥底取证。”
侯亮平愣了一下。
隨后,他像是听到了这辈子最大的笑话。
“臥底哈哈哈哈!你们管那个叫臥底”
侯亮平指著那份材料,手指头都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