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他的仇恨来得这么深。”苏微婉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带着几分感慨,“女儿是他唯一的亲人,却因为官员的贪婪而离世,换做任何人,恐怕都难以释怀。”
“仇恨可以理解,但复仇的方式绝不可取。”沈砚停下脚步,望向秦淮河上往来的画舫,“王怀安贪赃枉法,罪该万死,但应该由朝廷依法处置,而不是被私刑杀害。李修远选择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复仇,不仅毁了自己,也可能让更多无辜的人受到牵连。”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我总觉得,事情或许没有这么简单。李修远是太医,精通药理,若只是为了复仇,他完全可以用更隐蔽的方式,为何要选择在人多眼杂的画舫上作案?又为何要让赵三娘在桂花糕中添加曼陀罗花粉,这种既能让人产生幻觉,又能致人死亡的毒物?”
苏微婉闻言,也陷入了沉思:“你是说,他可能另有目的?”
“不好说。”沈砚摇了摇头,“或许他是想借此引起官府对贪腐案的关注,或许还有其他我们不知道的隐情。不管怎样,我们现在必须尽快找到李修远,将事情问个明白。”
两人正准备返回府衙,苏微婉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李修远的住处,我们还没仔细查看。或许能从他家里找到一些线索。”
沈砚眼睛一亮:“说得对!我们现在就回去。”
两人快步返回老巷,此时李修远依旧没有回来。沈砚观察了一下四周,见无人注意,从行囊里掏出一把小巧的铁铲,轻轻撬动院门的铜锁。铜锁年久失修,没费多少力气就被打开了。
推开院门,一股淡淡的药香扑面而来。院子不大,中间铺着青石板,两侧种着几株兰花,叶片翠绿,长势喜人。正屋的门虚掩着,里面隐隐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有人?”苏微婉警惕地停下脚步,伸手按在腰间的银针上。
沈砚示意她稍安勿躁,自己则轻手轻脚地靠近房门,透过门缝往里望去。只见屋内陈设简单,一张书案,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摆满了医书和药理典籍。书案前,李修远正背对着房门,坐在椅子上,手中拿着一张纸,似乎在仔细端详。
沈砚与苏微婉对视一眼,轻轻推开房门。李修远听到动静,猛地转过身来,看到两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平静:“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李大人,我们是来向您了解一些情况的。”沈砚拱手行礼,目光落在书案上的纸张上,隐约看到上面写着“嫣然”二字,“关于您的女儿李嫣然姑娘。”
提到女儿的名字,李修远的身体微微一僵,握着纸张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你们想了解什么?”
“我们想知道,三年前,嫣然姑娘是不是因为王怀安等人克扣赈灾药材,导致无药可医而去世?”苏微婉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同情。
李修远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是。王怀安、张谦、王伦他们,贪赃枉法,中饱私囊,硬生生害死了我的女儿。”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一个隐蔽的角落取出一个木盒,打开后,里面是一绺乌黑的头发和一个绣着桂花的香囊,“这是嫣然的头发,这是她亲手绣的香囊,她说要送给我做生日礼物,可还没等我过生日,她就走了。”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眼神中充满了痛苦和仇恨:“我曾多次上书朝廷,揭发他们的罪行,可每次都石沉大海。那些奏折,要么被他们拦截,要么被上级压下。官官相护,暗无天日,我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除了复仇,我别无选择!”
“所以你就收买赵三娘,在桂花糕中添加曼陀罗花粉,毒杀了王怀安?”沈砚问道。
“是!”李修远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我观察了他们很久,知道他们常去烟雨舫宴饮,也知道他们都爱吃赵三娘做的桂花糕。曼陀罗花粉无色无味,少量食用能让人产生愉悦感,大量食用则会导致心脏衰竭而死,神不知鬼不觉。我就是要让他们在极度的‘舒畅’中死去,让他们也尝尝失去至亲的痛苦!”
“可你这样做,与那些贪官污吏又有什么区别?”苏微婉忍不住反驳,“嫣然姑娘若泉下有知,想必也不希望你用这种方式为她复仇。医者仁心,你本该救死扶伤,可你现在却成了杀人凶手!”
“医者仁心?”李修远冷笑一声,眼中满是嘲讽,“当我的女儿在病痛中挣扎,当我眼睁睁看着她走向死亡,而那些贪官却在画舫上花天酒地、寻欢作乐时,谁又对我讲过医者仁心?谁又对我讲过公道正义?”
他情绪激动起来,声音提高了几分:“我一生行医,救人无数,可到头来,却连自己的女儿都救不了!这世道不公,官官相护,我只能用自己的方式,为我的女儿讨回公道!”
沈砚看着他激动的神情,心中五味杂陈。他理解李修远的痛苦,却不能认同他的做法:“李大人,复仇并不能让嫣然姑娘死而复生,反而会让你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你杀了王怀安,接下来呢?还要杀张谦、王伦吗?杀了他们,你的仇恨就能平息吗?”
李修远沉默了,眼神中闪过一丝迷茫。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只是紧紧攥着手中的香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沈砚的目光再次落在书案上,此时他才看清,李修远刚才看的纸张上,除了“嫣然”二字,还有一些零散的字迹,像是“桂花糕”“剂量”“时辰”等。显然,他在策划这起谋杀案时,做了周密的计划。
“李大人,你以为你的计划天衣无缝,可你忽略了很多细节。”沈砚说道,“赵三娘在桂花糕中添加的曼陀罗花粉,是从你侄子的李记杂货铺购买的;你办公桌上摆放的曼陀罗花,暴露了你的作案手法;还有周六的证词,他亲眼看到你与赵三娘在后厨密谈,看到你交给她装着粉末的小纸包。”
李修远的身体晃了晃,脸色变得苍白:“你们……都知道了?”
“是。”沈砚点头,“我们还知道,你不仅想杀王怀安,还想通过这件事,引起官府对贪腐案的关注,让张谦、王伦等人也受到惩罚。可你有没有想过,这样做可能会牵连无辜?如果不是我们及时发现桂花糕中的问题,或许还会有更多人死于非命。”
李修远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激动和仇恨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和绝望:“事到如今,我无话可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我不后悔,能让王怀安这个贪官付出代价,我死而无憾。”
“李大人,你错了。”苏微婉走上前,语气诚恳,“真正能为嫣然姑娘讨回公道的,不是你的复仇,而是将那些贪腐官员绳之以法,让他们受到应有的惩罚。你现在这样做,不仅报不了仇,反而会让自己身败名裂,甚至可能让那些贪官更加肆无忌惮。”
她顿了顿,又道:“如果你愿意配合我们,提供王怀安、张谦等人贪腐的证据,我们可以向徐大人求情,对你从轻发落。嫣然姑娘在天之灵,也一定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而不是被仇恨吞噬。”
李修远看着苏微婉真诚的眼神,又看了看沈砚坚定的目光,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点了点头,眼中流下两行清泪:“好,我配合你们。我这里有一份名单,上面记录着当年参与克扣赈灾药材的官员姓名和分赃明细,是我这些年暗中调查得来的。”
他走到书案前,打开抽屉,取出一个密封的信封,递给沈砚:“这就是证据。希望你们能说到做到,将这些贪官绳之以法,还我女儿一个公道,还天下百姓一个清明。”
沈砚接过信封,入手沉重。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份证据,更是一个父亲对女儿的愧疚和思念,是一个医者在黑暗中坚守的最后一丝正义。
离开李修远的住处时,夕阳已经西斜。晚霞染红了半边天空,将秦淮河的水面映照得波光粼粼。沈砚与苏微婉并肩走着,手中的信封仿佛有千斤重。
“你说,我们这样做,是对的吗?”苏微婉轻声问道。
“是对的。”沈砚肯定地回答,“法律或许有不完善的地方,但我们不能因此而放弃对正义的追求。李修远的遭遇值得同情,但他的做法是错误的。只有将那些贪腐官员依法处置,才能告慰嫣然姑娘的在天之灵,才能让更多的人免受伤害。”
他抬头望向远方的天际,晚霞正渐渐褪去,夜幕即将降临。南京城的灯火次第亮起,秦淮河上的画舫也开始热闹起来,丝竹声、笑声、歌声交织在一起,依旧是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可沈砚知道,在这繁华的表象之下,还隐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黑暗和罪恶。
而他和苏微婉,所能做的,就是用自己的方式,一点点揭开这些黑暗,守护心中的正义。就像厨师守护食材的本味,医者守护病人的生命,他们守护着这座城市的清明与安宁。
手中的证据已经足够,接下来,便是将那些贪腐官员绳之以法。沈砚握紧了信封,眼神坚定。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在南京官场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