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军营的晨光总带着海雾的湿润，晨曦穿透帐幕时，沈砚已在伙房的灶台前站了半个时辰。铁锅中的泉水咕嘟作响，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沉凝，昨日苏微婉那番话仍在耳畔回响——“清热解毒汤的药材里混了狼毒花粉末，剂量虽轻不足致命，却能削弱药效，绝非偶然。”
伙房外，士兵们操练的呐喊声震彻营垒，刀枪碰撞的脆响与海浪拍岸的轰鸣交织，勾勒出抗倭前线的紧张氛围。沈砚用木勺搅动锅中的茶叶蛋，蛋壳在沸水中轻轻翻滚，渗出的蛋白与茶叶、酱油、八角的香气交融，弥漫在整个伙房。他指尖摩挲着灶台边缘的粗糙纹理，心思却早已飘远：军营戒备森严，药材入库前需经三道查验，能神不知鬼不觉混入狼毒花粉末的，必定是营中之人；而此人此举，显然是为了配合倭寇，削弱士兵们抵御毒箭的能力。
“沈先生，俞将军请你去中军帐议事。”帐外传来赵武的声音，这位张经派来的护卫身形挺拔，腰间长刀的刀鞘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沈砚关火揭盖，氤氲的热气扑面而来，他随手拿起一枚茶叶蛋递给赵武：“刚煮好的，带着路上吃。”茶叶蛋的外壳呈深褐色，布满细碎的裂纹，咬开一角，咸香的卤汁瞬间在舌尖化开，蛋白紧实弹牙，蛋黄则吸饱了汤汁，沙软入味。赵武接过咬了一大口，含糊道：“先生的手艺真是绝了，比城里酒楼做的还地道。”
两人穿过操练的士兵方阵，只见俞大猷正站在演武场中央，手持长枪演练枪法，银枪如白蛇出洞，寒光凛冽，每一招都带着千钧之力。见沈砚前来，俞大猷收枪立定，脸上汗珠滚落，他用袖口擦了擦额角：“沈先生，微婉姑娘的发现非同小可，军营中定有内奸。今日请你来，是想让你协助排查——你心思缜密，又懂食材药理，或许能发现我们遗漏的线索。”
沈砚点头，目光扫过在场的士兵：“将军，内奸能接触到药材，且熟悉军营布防，身份绝不会普通。排查时需重点关注负责药材管理、粮草分发及守卫要害位置的士兵，尤其是近期有异常举动者。”他顿了顿，又道，“另外，狼毒花虽有毒性，但气味特殊，若混在药材中，经手之人多少会有所察觉。我们可从‘气味’和‘接触机会’两方面入手。”
俞大猷当即下令，将军营划分为五个区域，由副将带领士兵逐一排查，沈砚与苏微婉则负责核查药材库和粮草营。苏微婉已在药材库等候，她身着素色布裙，衣袖挽起，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腕，正将一堆药材分门别类摆放整齐。见沈砚到来，她递过一小包褐色粉末：“这就是从清热解毒汤中筛出的狼毒花粉末，你闻闻。”
沈砚接过凑近鼻尖，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夹杂着淡淡的腥气扑面而来，与金银花、甘草的清香截然不同。“这种气味虽不浓烈，但常年接触药材的人绝不会忽略。”他指尖捻起一点粉末，“且狼毒花多生长在西北荒原，泉州本地并不常见，这粉末定是有人特意带入军营的。”
两人正说着，粮草营的士兵来报，称在一批新运抵的杂粮中发现了异样。沈砚与苏微婉立刻赶往粮草营，只见一堆小米旁散落着几株干枯的植物，正是狼毒花的枝干。“这批杂粮是三日前从泉州城运来的，负责接收的是粮秣队的士兵周虎。”粮草官指着一名身材矮壮的士兵道。
周虎站在一旁，神色略显慌张，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沈砚目光如炬，落在他腰间的荷包上——那荷包绣着一朵莲花，针脚粗糙，与军营中常见的制式荷包截然不同。“周士兵，这批杂粮接收时，你是否仔细查验过？”沈砚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周虎眼神躲闪，支支吾吾道：“查……查过了，当时没发现异常。”
苏微婉走上前，从怀中取出一根银针，轻轻刺破周虎的指尖，挤出一滴血珠滴在狼毒花粉末上。血珠与粉末接触的瞬间，竟泛起一丝黑色。“狼毒花性烈，遇血则黑，你指尖的血虽未中毒，但这反应说明你近期频繁接触狼毒花。”苏微婉声音清冷，“你还有什么话说？”
周虎脸色煞白，双腿微微颤抖，却仍想狡辩：“我……我只是路过药材库时闻到过气味，并未接触过狼毒花。”
沈砚不再多言，转身走到粮草堆旁，拿起一把小米凑近鼻尖轻嗅。除了小米的清香，他还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茶香，与昨日在温州府衙喝到的福建乌龙茶气味相似，但又带着一股淡淡的海腥味。他心中一动，目光重新投向周虎：“你身上带着茶叶？”
周虎眼神一慌，下意识地捂住了荷包。沈砚上前一步，伸手取出他荷包中的茶叶——那是一小袋碎茶叶，叶片细小，颜色深褐，果然带着海腥味。“这种茶叶，并非寻常百姓饮用之物。”沈砚将茶叶凑到鼻尖，“而且，这海腥味并非来自茶叶本身，而是沾染了海水的气息，说明携带之人近期出过海。”
俞大猷见状，厉声喝道：“周虎，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勾结倭寇，暗害同袍！还不速速招来！”
周虎浑身瘫软在地，泪水混合着汗水滚落：“将军饶命！我……我不是故意的！”他哽咽着交代，自己本是泉州城外的渔民，三年前被倭寇掳走，因擅长驾船才得以保命。后来倭寇与海商王坤勾结，王坤见他熟悉军营情况（其兄长曾是泉州卫士兵，战死沙场），便威逼利诱让他混入军营，负责传递情报和破坏抗倭准备。“这些茶叶是王坤给我的，他说每次传递情报时，只要将茶叶放在指定地点，自然会有人来取。”周虎从怀中掏出一枚木质令牌，上面刻着“王记海商”四个字，“这是他给我的信物，说凭此可在泉州城的王记茶馆领取赏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