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湾的风,带着咸涩的海腥气,卷着浪涛拍岸的轰鸣,扑面而来时,竟带着几分凛冽的杀意。沈砚与苏微婉立在渔村码头的一株老榕树下,望着远处烟波浩渺的海面,目光尽头,那座隐在礁石丛中的黑礁岛,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盘踞在水天之间。
日头偏西,将海面染成一片熔金般的色泽,归航的渔船三三两两泊在岸边,渔民们扛着渔获,吆喝着往来,空气中弥漫着鱼鲜的腥气与渔家烟火的暖香。沈砚与苏微婉一身粗布渔家装扮,沈砚头戴斗笠,身披蓑衣,腰间系着渔篓,苏微婉则挽着简单的发髻,布裙荆钗,手里拎着一串刚从渔市买来的海蛎,活脱脱一对靠海吃海的渔家夫妇。
“那便是黑礁岛了。”身旁传来一声低低的喟叹,是引路的渔村老丈,姓陈,世代在泉州湾打鱼,对这片海域的一岛一石,都熟稔得如同掌纹。老丈浑浊的目光望向那座孤岛,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惊惧,“倭寇占了这岛十年,岛上的石头,怕是都浸着咱们百姓的血。”
沈砚顺着老丈的视线望去,黑礁岛果然名副其实。整座岛屿由嶙峋的黑石堆砌而成,礁石犬牙交错,将岛屿裹得严严实实,只在岛的南侧,有一处狭窄的滩涂,勉强能容小船靠岸。岛屿四周,暗礁密布,浪涛拍在礁石上,溅起丈高的水花,远远望去,竟像是一道天然的屏障,将岛屿与外界隔绝开来。而岛的制高点,一座用黑石垒砌的了望塔,如同巨兽的独眼,正冷冷地扫视着海面,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它的注视。
“倭寇的据点,便在岛的中央。”老丈压低了声音,凑近沈砚,指了指岛屿腹地那片隐约可见的屋舍,“那些青砖瓦房,原本是前朝的一座海神庙,倭寇占了岛,便把神庙改成了营寨。咱们渔村的人,谁也不敢靠近那岛,前两年有个后生,为了捡几只搁浅的海龟,误闯了岛的外围,再回来时,已是一具被海浪冲上岸的尸体,浑身都是刀伤。”
苏微婉的指尖微微一颤,拎着海蛎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她抬眸望向黑礁岛,目光掠过那座了望塔,掠过营寨上空飘着的那面破烂的倭旗,眼底闪过一抹寒芒。
“老丈,这岛上的水源,是从何处来的?”沈砚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旁人听了去。
老丈愣了愣,随即答道:“听老一辈的人说,黑礁岛的后山,有一道山泉,是岛上唯一的淡水来源。那山泉顺着山涧往下流,在岛的西侧,汇成了一道小溪,溪水最终注入海里。只是那溪涧两侧,都有倭寇把守,等闲人根本靠近不得。”
沈砚的眼睛亮了亮,与苏微婉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之前还在愁,如何能悄无声息地潜入这座易守难攻的孤岛,如今看来,那道后山溪流,怕是唯一的突破口。
“多谢老丈指点。”沈砚拱手,从袖中摸出一锭碎银,塞进老丈手中,“些许薄礼,不成敬意。”
老丈连忙推辞:“使不得,使不得!沈公子是来帮咱们除倭寇的,老汉岂能收你的银子!”他将碎银塞回沈砚手中,语气恳切,“若是沈公子不嫌弃,便去老汉家中吃一碗面线糊吧,也算老汉尽了一份心意。”
沈砚本想拒绝,却见老丈目光殷切,再看苏微婉,她望着不远处渔家炊烟袅袅的方向,眼底竟有几分意动,便点了点头:“如此,便叨扰老丈了。”
老丈的家,在渔村最深处,是一座用珊瑚石垒砌的小院,院门口种着几株三角梅,开得正艳。院中的石桌上,早已摆好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线糊,旁边还放着一碟炸得金黄的土笋冻。
“尝尝吧,这是咱们泉州湾的特色。”老丈笑着端起一碗面线糊,递给沈砚,“面线是老汉自己拉的,汤底用的是鱼骨和虾壳熬的,鲜得很。还有这土笋冻,用的是滩涂上的星虫做的,爽滑弹牙,最是解暑。”
沈砚接过面线糊,低头尝了一口。汤底果然鲜香醇厚,细如发丝的面线,吸饱了汤汁的鲜美,入口绵软,带着几分海味的清甜。他又夹起一块土笋冻,放入口中,只觉口感爽滑,带着一丝淡淡的咸香,竟与寻常的凉粉截然不同,别有一番风味。
苏微婉也尝了一口面线糊,眉眼舒展了几分。连日来的舟车劳顿,加上一路紧绷的神经,竟在这一碗温热的面线糊里,消散了大半。
“老丈,这土笋冻的做法,倒是别致。”苏微婉笑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赞叹。
老丈闻言,脸上露出几分自豪:“那是自然!咱们泉州湾的土笋冻,可是独一份的!制作起来颇为繁琐,要先将星虫洗净,放入锅中,加清水和盐,熬煮至星虫的胶质尽数析出,再倒入模具中,静置冷却,待其凝固成型,方能食用。寻常人家,还做不出这般地道的滋味呢。”
沈砚一边听着老丈讲土笋冻的做法,一边将目光投向院外。夕阳西下,渔村的炊烟渐渐消散,海面上的风浪,似乎也大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天色,心中暗暗盘算,今夜月黑风高,正是潜入黑礁岛的好时机。
用过晚饭,沈砚与苏微婉谢过老丈,便告辞离去。两人回到码头,登上了一艘早已准备好的小渔船。这艘渔船,是日升昌泉州分号的掌柜特意为他们准备的,船身小巧,吃水浅,最适合在礁石丛中穿梭。
夜色渐浓,月隐星沉,泉州湾的海面,陷入一片沉沉的黑暗之中。只有浪涛拍岸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沈砚摇着橹,小船悄无声息地划破水面,向着黑礁岛的方向驶去。
苏微婉坐在船尾,手里握着一盏小小的渔灯,灯光被一层黑布罩着,只透出微弱的光,勉强照亮船头的方向。她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耳朵微微竖起,留意着任何异常的声响。
海面上,偶尔会掠过几只海鸟的影子,发出几声凄厉的啼叫。远处的黑礁岛,在夜色中,更像是一头沉睡的凶兽,令人望而生畏。
小船行驶得极慢,也极稳。沈砚的动作轻柔,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他熟知水性,更懂得如何在风浪中,让小船避开那些暗藏的礁石。
半个时辰后,小船终于靠近了黑礁岛的西侧。这里的礁石,比别处更加嶙峋,浪涛也更加汹涌。沈砚将小船泊在一处礁石的阴影里,与苏微婉一同下了船。
两人踩着湿滑的礁石,小心翼翼地向着岛的方向挪去。海水没过脚踝,带着刺骨的寒意。苏微婉的裙摆,被海浪打湿了大半,紧紧地贴在腿上,行动起来,颇为不便。
沈砚见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掌心温热,带着几分粗糙的质感,却给了苏微婉一种莫名的安全感。苏微婉抬眸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抹暖意,随即点了点头,握紧了他的手。
两人相互扶持着,在礁石丛中穿梭。终于,在一片浓密的海桐树后面,找到了老丈所说的那道后山溪流。
溪流不大,宽不过三尺,水流却甚是湍急。溪水清澈见底,带着山间草木的清香,与海水的咸涩截然不同。溪流两侧,长满了茂密的野草,野草深处,隐约可见几道倭寇的身影,正来回踱步,警惕地守着溪流。
“看来,倭寇果然将这里当成了重中之重。”沈砚低声道,目光落在那几名倭寇身上,眉头微微蹙起。
这几名倭寇,都穿着黑色的劲装,腰间挎着长刀,手里还拿着火把,火光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想要从溪流潜入,必须先解决掉这几名守卫。
苏微婉从袖中摸出几枚银针,指尖微动,银针便已蓄势待发。她的目光锐利,锁定了其中一名落单的倭寇,正欲动手,却被沈砚轻轻按住了手。
“动静太大,会惊动岛上的倭寇。”沈砚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等压低声音道,“等一等,他们快要换岗了。”
果然,没过多久,岛的深处,传来一阵梆子声。那几名守卫听到梆子声,便收起火把,转身向着营寨的方向走去。而另一队守卫,则从营寨的方向走来,接替了他们的位置。
就在两队守卫交接的间隙,沈砚眸光一凛,低声道:“走!”
话音未落,他便拉着苏微婉,纵身跃入了溪流之中。
溪水冰凉,瞬间没过了两人的腰际。沈砚一手拉着苏微婉,一手拨开溪面上的水草,借着溪流的掩护,向着岛的腹地潜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