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泼洒在兰考黄河决堤的堤岸之上。
浑浊的黄水依旧裹挟着泥沙,滚滚东奔,拍击着残破的堤垣,发出雷鸣般的轰鸣,那声响里,既有黄河奔涌千年的磅礴气势,更有吞噬良田、倾覆村落的滔天戾气。堤岸之上,散落的废石、腐朽的木桩、干涸的灰浆痕迹随处可见,被黄水浸泡过的夯土松软如絮,指尖轻轻一捻,便化作细沙簌簌滑落——这便是赵虎牵头修筑的“保命堤”,这便是三百万两朝廷修堤银换来的“豆腐渣工程”。
沈砚一袭玄色劲装,衣摆被黄河沿岸的朔风猎猎吹起,袖口绣着的暗纹食探令牌隐约可见,腰间悬着的尚方宝剑未出鞘,却已然透着凛然正气。他刚从汴梁河道总督府折返,一路昼夜兼程,靴底沾满了汴梁的青石板灰与兰考的黄泥沙,眉宇间带着几分连日奔波的疲惫,却丝毫未减眼底的锐利与坚定。
身旁的苏微婉,身着月白色医女长衫,裙摆绣着几株忍冬纹样,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药箱,药箱里不仅装着救治河工的草药,更装着她在堤岸残垣处收集的劣质灰浆样本。她的眉眼温婉,却藏着医者的坚韧,方才一路随行,她又顺手为几名饥寒交迫、染了风寒的流民诊了脉,递上草药,指尖还残留着草药的清苦与流民掌心的冰凉。
不远处的草棚区,便是兰考流民与河工的安置点。数十座简陋的草棚依山傍堤而建,草席为墙,茅草为顶,抵挡不住朔风的侵袭,更挡不住深夜的寒霜。偶尔有孩童的哭闹声、老人的咳嗽声、河工的叹息声传来,交织在黄河的涛声里,凄切婉转,听得人心头发沉——这些人,本是守着黄河良田谋生的百姓,本是靠着修堤手艺养家糊口的河工,却因为一群贪腐之徒的私欲,沦为流离失所、食不果腹的流民,连一口热饭、一件暖衣,都成了奢望。
“沈大人,苏姑娘,你们可算回来了。”
一道沉稳而洪亮的声音传来,海瑞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官袍,大步从草棚区走来。他刚到河南巡抚任上三日,便马不停蹄奔赴兰考,连日来坐镇堤岸,安抚流民,平定河工暴动,处置修堤琐事,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下颌也冒出了细密的青茬,周身没有半点封疆大吏的奢靡之气,唯有一身刚正不阿的清廉风骨,如堤岸之上的青松,挺拔而坚韧。
他的手中,还端着一个粗瓷大碗,碗里是半碗温热的红薯粥,粥里只有几粒零星的黄豆,这便是他今日的午饭。比起河道总督府的山珍海味,比起王怀安、赵虎餐桌上的玉盘珍馐,这一碗寡淡的红薯粥,更显其两袖清风、一心为民的赤诚。
沈砚快步上前,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却不谄媚:“海公,劳您久等。汴梁一行,虽未能顺利调取河道总督府的完整账目,但属下已然查到了关键线索,不负陛下所托,不负海公所望。”
海瑞连忙抬手扶住他,目光恳切,语气郑重:“沈大人客气了。你持尚方宝剑奔赴河南,暗中追查修堤银流向,辛苦了。我这三日坐镇兰考,与河工流民朝夕相处,听得最多的,便是他们的哭诉,看得最多的,便是这浊浪滔天的惨状。赵虎克扣口粮,王怀安包庇纵容,河道总督推诿扯皮,这河南的黄河大堤,藏的不是泥沙,是贪腐的黑幕;这三百万两修堤银,养的不是百姓河工,是一群祸国殃民的奸佞!”
说罢,海瑞的语气陡然加重,眼底燃起一丝凛然怒火,手中的粗瓷大碗微微晃动,红薯粥的清香缓缓弥漫开来,那清香里,没有半分奢靡,只有满心的悲愤与无奈。
苏微婉轻轻叹了口气,将手中的药箱放在一旁,取出那张装着劣质灰浆样本的棉纸,递到二人面前:“沈砚,海公,我已然初步查验过这堤岸的灰浆。明代修堤,糯米汁是必备的黏合剂,糯米熬制的灰浆,黏合性极强,可保堤坝百年不溃。但这样本中的灰浆,无半点糯米成分,只是普通的黄土与劣质石灰混合而成,遇水即化,根本无法承重,这也是黄河决堤的核心原因之一——绝非天灾,纯属人祸!”
沈砚接过棉纸,指尖轻轻触碰那干燥的灰浆样本,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眼底的寒意愈发浓重:“微婉所言极是。赵虎表面采购优质糯米,用于熬制灰浆,实则用劣质石灰替代,将采购糯米的银两克扣私吞。汴梁一行,我在总督府外听到王怀安的随从闲聊,他们已然将三百万两修堤银分了一大半,剩下的,还要留给朝中的人,这修堤工程,于他们而言,不过是敛财的工具,河工百姓的性命,更是不值一提。”
三人并肩走到堤岸的最高处,伫立在残阳之下,望着滔滔黄河,望着流离失所的流民,望着残破不堪的堤坝,皆是沉默不语。
朔风卷着泥沙,打在他们的脸上,冰冷刺骨,却不及心中的半分寒凉。沈砚想起了京城正阳门外,百姓自发制作的炸酱面,想起了那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面食,那是百姓对严党覆灭的欢庆,是对清明吏治的期许;想起了途中豫东驿站的胡辣汤,想起了摊主哭诉家人被黄水冲走的绝望,想起了摊主那句“兰考流民连胡辣汤都喝不上”的慨叹——同样是一碗热食,京城百姓的欢庆,与兰考流民的饥寒,形成了何等刺眼的对比。
海瑞想起了自己自带的兰考蒸菜,那无油无盐的红薯叶蒸菜,是他的日常口粮,也是他清廉自守的初心。他想起了赵虎派人送来的河工大锅菜,那寡淡无味、只有白菜萝卜的清水煮菜,想起了河工们勉强下咽、怨声载道的模样;想起了河工暴动时嘶吼的口号,想起了那句“修堤银去哪了?这豆腐渣堤坝,是要逼死我们啊”——这些话语,如利刃般,一遍遍扎在他的心头,提醒着他,身为河南巡抚,他肩上的责任,何等沉重。
苏微婉想起了自己亲手煮的小米粥,想起了流民老人眼中的感激,想起了孩童们狼吞虎咽的模样;想起了河工们偷偷煮的红薯粥,想起了他们分给自己两碗时的赤诚,想起了他们坦言“这是我们唯一能吃到的像样的东西”——这些最朴素的百姓,所求的从来都不多,只是一口热饭,一份工钱,一处安稳的家园,可就连这最简单的期许,都被那些贪腐之徒,狠狠碾碎。
良久,沈砚缓缓开口,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海公,微婉,今日我二人折返兰考,便是要复盘所有线索,锚定查案方向,早日查清修堤银挪用的真相,早日抓获王怀安、赵虎这两个奸佞,为失踪的河工报仇,为流离失所的百姓做主,为这黄河大堤,洗去贪腐的尘埃。”
海瑞重重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坚定:“好!沈大人,我信你!今日,我们便推心置腹,复盘所有线索,定下分工,各司其职,绝不姑息任何一个贪腐之徒,绝不放过任何一条蛛丝马迹!”
话音落下,海瑞转身吩咐亲兵:“去,把我备好的改良版大锅菜端来,再召集十几名忠心耿耿的老河工,到中军草棚议事。今日,我们不吃官饭,不吃私宴,就和河工们同吃一锅菜,倾听他们的诉求,收集他们的证词——这大锅菜,既是安抚民心的吃食,也是我们查案的线索,更是我们并肩肃贪的见证!”
“是!”亲兵齐声应道,转身快步离去。
三人一同走进中军草棚。草棚简陋,四处漏风,地面铺着一层干燥的茅草,中间摆着一张简陋的梨花木桌,桌上放着几盏油灯,几叠粗糙的麻纸,还有一支毛笔,一方砚台——这便是海瑞的临时议事厅,没有金银装饰,没有雕梁画栋,却比任何奢华的府邸,都更显正气凛然。
不多时,亲兵们端着几大碗改良版的河工大锅菜,缓缓走进草棚。比起赵虎送来的寡淡清水菜,这改良版的大锅菜,已然丰盛了许多:白菜鲜嫩,萝卜软糯,黄豆饱满,还有少量的猪肉片,小火慢炖半日,香气四溢,沁人心脾。这香气,不是山珍海味的奢靡之香,而是人间烟火的温暖之香,是海瑞一心为民的赤诚之香。
紧接着,十几名老河工,在亲兵的引领下,走进草棚。他们身着破旧的粗布短打,衣摆沾满了黄泥沙,脸上布满了风霜,眼神里带着几分拘谨,几分期许,还有几分深深的畏惧——他们常年被赵虎克扣口粮、克扣工钱,早已被欺压得不敢直言,如今能被海瑞、沈砚召见,能同吃一锅菜,心中既有感激,也有忐忑。
“各位老丈,各位兄弟,请坐。”海瑞起身,语气谦和,亲手为每一位河工盛上大锅菜,“今日召集各位前来,不是为了发号施令,也不是为了假意安抚,而是为了和各位同吃一锅菜,听各位说一句真心话。你们常年守在黄河大堤,深谙修堤技艺,也最清楚赵虎、王怀安的恶行。我知道,你们害怕报复,害怕像那个揭发真相的兄弟一样,莫名失踪,葬身黄河。但请各位放心,有我海瑞在,有沈大人持尚方宝剑在,我们一定会保护好各位,一定会为你们做主,一定会让那些贪腐之徒,血债血偿!”
这番话,掷地有声,情真意切。
十几名老河工,捧着手中的粗瓷大碗,看着碗里香气四溢的大锅菜,看着海瑞眼中的赤诚,看着沈砚眼中的坚定,再也忍不住,泪水纷纷滚落,滴落在大碗里,与汤汁交融在一起,甜中有咸,咸中有酸,那是委屈的泪,是感激的泪,是看到希望的泪。
“海大人……沈大人……”一名白发苍苍的老河工,哽咽着开口,他便是常年在堤岸劳作的老河工,亲眼目睹了赵虎的舞弊行为,也亲眼目睹了那个揭发真相的河工被强行带走,“我们……我们有苦难言啊……赵虎克扣我们的口粮,克扣我们的工钱,修堤用的都是废石、湿木、劣质灰浆,我们稍有不满,就会遭到打骂……王怀安每次来兰考,都被赵虎奉为上宾,吃的是开封最好的灌汤包,喝的是上好的美酒,而我们,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
“是啊!大人!”另一名年轻的河工,怒火中烧,声音颤抖,“那堤坝,根本就是豆腐渣工程!我们早就知道,这样的堤坝,根本挡不住黄河的浊浪,可赵虎说,谁敢多嘴,就打断谁的腿!那个揭发他的兄弟,就是被他的人灭口,扔进黄河的啊!”
“我们只求大人,能查清真相,能给我们发足工钱,能让我们吃上一口热饭,能让我们重返家园……”
河工们的哭诉声,此起彼伏,交织在草棚里,交织在黄河的涛声里,每一句话,都充满了血泪,每一句话,都直指赵虎、王怀安的贪腐恶行。
沈砚静静地倾听着,手中握着毛笔,将河工们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一一记录在麻纸上:赵虎克扣口粮工钱、采购劣质材料、灭口揭发者;王怀安包庇纵容、瓜分修堤银、与赵虎闭门密谈;河道总督推诿扯皮、隐瞒真相……每一条线索,都如一盏明灯,照亮了查案的前路;每一句证词,都如一把利刃,直指贪腐的黑幕。
苏微婉坐在一旁,默默为哭泣的河工递上纸巾,为年迈的河工添上热汤,语气温和:“各位兄弟,各位老丈,你们放心,我会一直留在兰考,为你们救治伤病,为你们发放草药。沈大人和海公会查清所有真相,严惩奸佞,你们一定会重返家园,一定会过上安稳的日子。”
海瑞端起自己手中的粗瓷大碗,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河工,语气坚定:“各位兄弟,今日,我海瑞在此立誓,同吃这一锅大锅菜,便同心同德,共抗贪腐,共护黄河大堤,共救兰考百姓!我绝不会让你们的血泪白流,绝不会让贪腐之徒逍遥法外!”
说罢,海瑞抬手,将碗中的大锅菜一饮而尽,汤汁顺着嘴角滑落,他却毫不在意,眼底的赤诚,愈发坚定。
沈砚、苏微婉,还有十几名老河工,纷纷端起手中的大碗,一饮而尽。
那一碗大锅菜,饱含着百姓的血泪,饱含着官员的赤诚,饱含着肃贪的决心。一口下去,白菜的鲜嫩,萝卜的软糯,猪肉的醇香,黄豆的饱满,交织在一起,不仅温暖了肠胃,更温暖了人心,更坚定了所有人查清真相、严惩奸佞的决心。
议事过半,河工们渐渐放下了拘谨,纷纷畅所欲言,说出了更多赵虎、王怀安的恶行,说出了更多隐藏的线索。有的河工透露,赵虎在兰考西郊有一座秘密仓库,深夜经常有人偷偷转运材料和银两;有的河工透露,王怀安的亲属,在汴梁购置了大量田产,想必是用挪用的修堤银所买;还有的河工透露,赵虎的食材采购,都是交给自己的小舅子打理,账目造假,层层克扣。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悄悄走进草棚,躬身对沈砚低声道:“沈大人,门外有一位老河工,名叫李青,说有要事找您,不肯惊动其他人,还带来了一样东西,说是给您的线索。”
“李青?”
沈砚眼底闪过一丝亮色,他瞬间想起了昨日在堤岸探查时,那个眼神警惕、欲言又止的老河工。当时他便察觉,这个李青,定然知道不少内情,只是碍于赵虎的威慑,不敢公然开口。如今,他主动前来,送来线索,想必是下定了决心,要协助自己查案。
“快,请他进来。”沈砚连忙说道。
不多时,一名身着破旧粗布短打的老河工,悄悄走进草棚。他身形瘦削,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风霜,眼神警惕,四处张望,确认没有外人后,才缓缓走到沈砚面前,躬身行礼,声音低沉:“老奴李青,见过沈大人,见过海大人,见过苏姑娘。”
“李老丈,不必多礼。”沈砚连忙起身,扶住他,语气谦和,“昨日在堤岸,我便看出你欲言又止。今日你主动前来,想必是有重要线索要告知我们,只管直言,我们一定会保护好你。”
李青重重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决绝。他缓缓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粗布包裹,小心翼翼地递到沈砚手中,声音低沉而急促:“沈大人,这是老奴给您带来的东西。老奴在黄河大堤劳作三十年,深谙修堤技艺,赵虎、王怀安的恶行,老奴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只是老奴胆小,害怕遭到报复,一直不敢直言。如今,看到大人和海公一心为民,一心肃贪,老奴再也忍不住了,这线索,或许能帮到大人,或许,能为那些冤死的河工,讨回一个公道。”
沈砚双手接过粗布包裹,指尖微微颤抖,他能感受到,这包裹里,不仅是一份线索,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一份沉甸甸的血泪。
他缓缓打开粗布包裹,里面没有银两,没有书信,只有两样东西——一把晒干的红薯干,还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写小纸条。
那红薯干,色泽金黄,干燥紧实,是豫东百姓最常吃的干粮,耐储存,口感香甜。这想必是李青自己节省下来的口粮,特意带来送给自己的——一份最简单的礼物,却比任何金银珠宝,都更显赤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