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城西隅的青石板路,被连日阴雨浸得发亮,倒映着檐角垂落的水珠,像是撒了一路碎银。沈砚与苏微婉换了身寻常茶商的青布长衫,袖口沾着些许旅途风尘,沿着蜿蜒巷陌往里走,鼻尖萦绕的茶香愈发醇厚——不同于客栈里那股混杂着烟火气的清淡,这里的茶香带着高山乔木特有的苍劲,仿佛裹挟着茶马古道上的风雪与日光。
“便是这儿了。”苏微婉抬手指了指前方一间不起眼的茶铺,木门上悬着块发黑的牌匾,“古滇茶坊”四个篆字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却依旧透着几分古朴庄重。门楣两侧挂着两串风干的普洱茶饼,表皮凝结着白霜,那是陈茶独有的“茶毫”,风吹过,饼叶轻晃,落下细碎的茶末,混着墙角苔藓的湿气,酿成一种沉郁的香气。
沈砚上前轻叩木门,指节叩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是敲在陈年的茶砖上。片刻后,门闩“吱呀”一声被拉开,探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老者头发花白,梳成一个简单的发髻,用木簪固定着,眼角的皱纹深如茶马古道的车辙,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透着几分警惕与疲惫。
“二位是?”老者的声音沙哑,像是被茶汤泡得太久的老叶。
“晚辈是江南来的茶商,听闻大理的高山乔木茶品质绝佳,特来寻些好货。”沈砚拱手作揖,语气谦和,刻意模仿着江南茶商的绵软口音,“路过贵铺,闻着茶香醇厚,便想进来讨杯茶喝,顺便问问行情。”
老者上下打量着二人,目光在沈砚腰间若隐若现的玉佩与苏微婉鬓边简单的银簪上停留片刻,见二人衣着朴素,神色坦然,方才侧身让开:“进来吧,大理的茶,只给懂茶的人喝。”
茶铺不大,进深不过三丈,却收拾得干净整洁。迎面是一排木质柜台,上面摆满了大小不一的茶罐,罐身上用朱砂写着茶名:“明前春尖”“雨前乔木”“陈年普洱”,字迹遒劲,看得出是常年练笔的功底。柜台后靠墙立着一排货架,堆放着一摞摞茶饼与茶砖,包装简陋,只用粗麻纸包裹,上面盖着“古滇茶坊”的朱印。铺子两侧摆着四张方桌,桌上放着粗瓷茶具,桌下的条凳被磨得光滑发亮,显然是常年有人落座。
老者引二人在靠窗的方桌坐下,转身从柜台后取出一个陶制茶壶,又从一个密封的竹筐里拿出一小撮茶叶。沈砚眼尖,瞥见那茶叶叶片粗壮,边缘带着淡淡的红褐,叶脉清晰,正是与失踪茶商遗留碎片同款的高山乔木茶。
“这是今年的新茶,刚从无量山收来的。”老者一边说着,一边提起铜壶,沸水倾泻而下,落在茶叶上,发出“滋滋”的声响。瞬间,一股浓郁的茶香喷涌而出,不同于普洱茶的陈醇,也不同于绿茶的清新,这茶香带着一股山野的苍劲,混着阳光的暖意与晨露的清甜,仿佛能让人望见无量山间云雾缭绕的茶田。
苏微婉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汤入口醇厚,初尝微涩,随即回甘生津,喉头留下淡淡的兰花香,她不禁赞道:“好茶!茶汤红亮,滋味醇厚,回甘持久,果然是高山乔木茶中的上品。”
老者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随即又被浓重的愁绪覆盖,他叹了口气:“再好的茶,也难抵人心险恶啊。”
沈砚心中一动,知道时机已到,顺势问道:“老丈这话怎讲?晚辈听闻大理茶马贸易繁华,茶商与马帮往来密切,本该是互利共赢的美事,难道其中有什么隐情?”
老者端起自己的茶杯,猛喝了一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沉默片刻,他才缓缓开口:“二位是江南来的,怕是不知道这茶马古道上的规矩。我们大理的茶商,大多靠着收购藏区牧民的茶叶转手获利,而运输茶叶,全得靠马帮。以前马帮虽也收取运费,但还算公道,茶商与牧民也能赚些薄利,日子倒也安稳。”
“可自从罗三当了马帮首领,一切就变了。”老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那罗三心狠手辣,手段卑劣,他联合其他几股马帮,垄断了茶马古道的运输,运费一涨再涨,如今已是市场价的三倍!我们茶商若是不答应,他就扣下茶叶,甚至砸了茶铺,不少小茶商被逼得倾家荡产。”
苏微婉蹙眉:“既然马帮运费如此之高,你们为何不联合起来,另寻运输途径?”
“另寻途径?”老者苦笑着摇头,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茶马古道崎岖难行,沿途多有劫匪与猛兽,唯有马帮熟悉路线,也有足够的人手护卫。我们也曾想过自己组建商队,可刚出大理城,就被罗三的人劫了,茶叶被抢,伙计也被打成重伤。久而久之,没人再敢反抗,只能任由他压榨。”
沈砚端着茶杯,指尖摩挲着杯壁的纹路,缓缓道:“晚辈在路上听闻,近来有几位汉地茶商在茶马古道上失踪了,不知老丈可有耳闻?”
话音刚落,老者的身体猛地一僵,手中的茶杯险些脱手,茶汤溅在桌面上,晕开一圈褐色的痕迹。他垂下眼睑,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何止是耳闻……失踪的七个人里,有一个是我的独子。”
苏微婉心中一紧,连忙取出帕子,递给老者:“老丈节哀。”
老者接过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犬子名叫李文远,从小跟着我学做茶叶生意,为人老实本分。可这几年,江南丝绸商帮那边出了变故,我们的茶叶销路受阻,生意越来越难做。罗三的运费又居高不下,为了保本,犬子只能跟着其他几位苏州来的茶商,压低了从藏区牧民手里收购茶叶的价格。”
“我们也知道,压低价格会让牧民吃亏,可我们也是被逼无奈啊!”老者猛地捶了一下桌子,桌上的茶具轻轻晃动,“一斤高山乔木茶,以前能换一斤半青稞,现在被我们压到只能换半斤。牧民们怨声载道,罗三就借着这个由头,说要给我们这些‘黑心茶商’一点教训。”
沈砚追问道:“那您儿子失踪前,可有什么异常?或者留下什么话?”
老者回忆着,眼神飘向窗外,仿佛看到了儿子临走前的模样:“他失踪前三天,曾回来过一次,说罗三在茶市上公开扬言,要让所有压价的茶商付出代价。我劝他不要再去藏区了,可他说,库里还有一大批茶叶等着运输,若是耽误了,铺子就彻底完了。”
“他临走那天,天还没亮就出发了,临走前还吃了我做的茶香鸡,说要带着路上当干粮。”老者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悔恨,“我怎么也没想到,那竟是我们父子最后一面。他走后没几天,就传来了失踪的消息,连人带货物,凭空消失了,就像被茶马古道吞了一样。”
苏微婉轻声问道:“后来就没有任何消息了吗?官府没有追查吗?”
“追查?”老者冷笑一声,语气中充满了失望,“大理知府就是个胆小怕事的懦夫!罗三势力庞大,勾结了官府的人,知府根本不敢得罪他。我去衙门报案,知府只说让我等消息,一等就是一个月,连个影子都没有。若不是有个马夫偷偷跑回来报信,我至今还不知道犬子遭遇了什么。”
“马夫?”沈砚眼神一凛,“老丈细说一下。”
“那马夫是罗三马帮里的人,良心未泯。”老者道,“上个月,他偷偷跑到我铺子里,说他亲眼看到,犬子和其他几位茶商,在经过茶马古道中段的黑风山洞时,被罗三的人强行掳走,带进了山洞里,之后就再也没出来。他还说,罗三的人对外宣称,茶商们是遭遇了劫匪,可实际上,是罗三为了霸占他们的茶叶,杀人灭口了。”
沈砚心中了然,看来之前的推测没错,罗三果然与茶商失踪案有关。他看着老者悲伤的模样,沉声道:“老丈放心,晚辈此次前来,并非单纯为了收购茶叶。实不相瞒,我是钦命食探沈砚,奉旨追查茶商失踪一案,定要查明真相,为失踪的茶商讨回公道。”
说着,沈砚从怀中取出尚方宝剑的令牌,亮在老者面前。令牌通体黝黑,上面刻着“尚方宝剑,如朕亲临”八个篆字,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威严。
老者见状,先是一惊,随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沈砚连连磕头:“沈大人!求您一定要为我儿子报仇!求您还茶马古道一个清明!”
沈砚连忙扶起老者:“老丈快起来,为民伸冤是我的职责。您放心,我一定会查明真相,严惩凶手。”
老者站起身,感激涕零:“多谢沈大人!多谢沈大人!只要能为犬子报仇,我什么都愿意做!”
沈砚道:“不知老丈可否给我提供一些线索?比如茶马古道的详细路线,或者罗三马帮的落脚点之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