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春节的爆竹声,还在深圳的夜空里零落地炸响。
万象dvd工厂的流水线,却已经轰鸣了整整三天三夜。
许家明站在总装车间二楼的观察台上,看著生的dvd播放器,像等待检阅的士兵,沉默地向前移动。
空气里瀰漫著塑料熔化的焦味、松香的清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金属摩擦產生的铁腥气。
他的右眼皮,从昨天下午开始跳。
跳得毫无规律,时而急促如鼓点,时而缓慢如钟摆,却始终不停。
民间有说法:左眼跳財,右眼跳灾。许家明是清华毕业的工程师,按理不该信这些,可那股莫名的不安,像条冰冷的蛇,在他胃里盘绕、蠕动。
“许总,第三批次抽检结果出来了。”
质量主管老赵爬上观察台,手里捏著一叠报表,脸色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显得灰败。
许家明接过报表,快速扫视。
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七点三。
比前两个批次下降了零点五个百分点。
“问题出在哪儿”他问,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主要是雷射头组件。”老赵指著报表上一行加粗的数据,“第七工位组装合格率只有百分之九十一。工人反映,日本进口的聚焦镜片……批次间有微米级差异,调整起来费时。”
许家明的眼皮,又狠狠跳了一下。
三个月前,万象dvd横空出世,用三千八百八十八元的定价和超强纠错功能,把日本品牌打了个措手不及。
市场火爆得像火山喷发。
订单如雪片般飞来,经销商提著现金在工厂门口排队,百货大楼的柜檯前排起长龙,连《新闻联播》都用了十五秒报导:“我国自主研製的dvd播放器,凭藉优异性能贏得消费者青睞。”
可许家明知道,这繁荣背后,埋著一颗定时炸弹。
——核心部件,还是捏在別人手里。
日本三家公司垄断了高精度雷射头的全球供应。万象虽然能生產整机,但最关键的镜片组、光电探测器、精密导轨,都得靠进口。
对方卡脖子,只是时间问题。
果然,春节前一周,日本供应商发来传真:因“產能调整”,二月供货量削减百分之三十,三月再削减百分之五十。
传真措辞礼貌,理由冠冕堂皇。
背后的意思,谁都懂。
“国產替代项目,进度如何”许家明问。
老赵苦笑:“张总那边,前天送来了第五版样品。测试结果……还是不稳定。”
两人走下观察台,穿过轰鸣的车间,来到角落里的一个小实验室。
这里安静得像个异度空间。
实验台上,散落著几十个拆解的雷射头,各种形状的镜片、线圈、电路板,像一场精密仪器的尸骸展览。
张维趴在显微镜前,白大褂皱巴巴的,头髮乱得像鸡窝。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许家明心里一沉——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眼袋浮肿,透著近乎绝望的疲惫。
“老许。”张维的声音嘶哑,“我又失败了。”
他指著显微镜下的镜片:“曲率误差,零点三微米。就这零点三微米,读碟时焦点就会漂移,轻则马赛克,重则直接死机。”
许家明凑到显微镜前。
镜片在灯光下泛著冷冽的光,边缘处,能看到细微的、不规则的波纹。
“研磨工艺的问题”他问。
“是材料。”张维摇头,“咱们用的光学玻璃,纯度不够。高温拋光时內部应力释放不均匀,就会產生这种微畸变。”
他抓起实验报告,重重摔在桌上:“日本人的材料配方是保密的!咱们想逆向工程,起码得再试三百个配方组合,时间……至少半年。”
半年
许家明闭上眼睛。
流水线每停一天,损失就是八十万。停半年,万象dvd这个刚刚诞生的品牌,就可以直接宣告死亡了。
回到办公室,许家明把自己摔进椅子里。
窗外,天色渐渐泛白。远处的楼宇轮廓在晨雾中模糊不清,像一幅未乾的水墨画。
他想起去年十月,dvd刚刚研发成功时,李平安在庆功宴上说的话:“咱们站起来了,以后要站得更稳。”
可怎么站得稳
核心技术不在手里,命脉就永远捏在別人掌中。对方今天可以削减供货,明天就能断供,后天就能涨价百分之三百。
这不是商业竞爭。
这是战爭。
没有硝烟,却同样残酷的战爭。
电话铃突然炸响。
许家明接起来,是李平安的声音,平静,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决断:“家明,我刚收到消息。松下和索尼,下个月要联合推出一款新dvd,定价三千二百八十八元。”
比万象便宜六百块。
许家明的手,猛地攥紧了话筒。
“他们用的是新一代集成晶片,成本比咱们低百分之十五。”李平安继续说,“而且……他们私下联繫了咱们的经销商,承诺如果转卖日本品牌,返点提高五个百分点。”
釜底抽薪。
“我们有多少时间”许家明问。
“最多一个月。”李平安顿了顿,“一个月后,如果咱们的成本降不下来,性能提不上去,市场……就会丟掉。”
掛断电话。
许家明盯著墙壁上的生產进度表,那张画满红蓝箭头的巨幅图表,此刻看起来像个讽刺的笑脸。
上午八点,紧急会议。
会议室里烟雾繚绕,呛得人睁不开眼。七八个部门负责人围坐桌前,个个面色凝重。
“先说好消息。”许家明开口,声音乾涩,“一月份,我们卖了十二万台,市场占有率衝到百分之四十一。”
没人鼓掌。
“坏消息是,日本人的反扑来了。”他把李平安的电话內容复述了一遍。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採购部经理老钱先炸了:“雷射头那边,我今天早上又打电话催,对方说……三月供货量可能还要再砍!”
“为什么”生產部经理拍桌子。
“说是什么……『上游原材料供应紧张』。”老钱冷笑,“屁话!就是看咱们卖得好,要掐脖子!”
销售部经理老王愁眉苦脸:“经销商那边,已经有三家打电话来问,说日本品牌给的返点高,问咱们能不能跟。”
“跟”许家明冷笑,“咱们的毛利已经压到百分之十八,再让返点,就是赔本赚吆喝。”
“那怎么办”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许家明。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眾人。晨光透过玻璃,在他身上镀了层金色的轮廓,却照不进他眼底的阴霾。
“两条路。”他转过身,“第一,认怂,接受日本人的条件——他们不是要涨价吗涨,咱们忍。他们要削减供货吗减,咱们等。”
“第二呢”有人问。
“第二,”许家明一字一顿,“在三十天內,解决雷射头国產化。”
会议室里炸了锅。
“三十天张总说了,起码要半年!”
“这不是开玩笑吗”
“就算做出来,性能能达標吗质量能稳定吗”
许家明等他们吵完,才缓缓开口:“我知道这很难。难如登天。但诸位——”
他环视每一张脸。
“如果今天认怂了,明天他们就会要更多。后天,他们就会让咱们跪下。咱们万象dvd,从立项到上市,多少人熬干了心血,才换来今天的局面。你们甘心吗”
不甘心。
每个人的眼神里,都写著这三个字。
散会后,许家明直奔张维的实验室。
推开门,他愣住了。
实验室里多了两个人——都是老头,穿著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一个头髮全白,一个戴著厚厚的黑框眼镜。
张维正在给两人演示显微镜,见到许家明,连忙介绍:“这两位是长春光机所的退休专家,王工和谢工。我特意请来的。”
王工,就是那位说“按我们能磨出来的精度改”的老先生。
他握住许家明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小伙子,別愁。日本人能做的,咱们中国人也能做。”
谢工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材料问题,不一定非要和日本人走一条路。我看了你们的报告,思路……太窄了。”
“请谢工指点。”许家明躬身。
谢工从包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