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三年三月的深圳,木棉花开得疯了似的,一树树火红砸在枝头,像这个城市停不下来的心跳。
万象大厦三十八层的会议室里,气氛却凝重得像结了冰。
长条红木桌旁坐满了人,都是集团各事业部的负责人。何晓的指甲缝里还沾著机油,刚从宝安试车场赶回来;许家明眼镜片上反射著投影仪的光,手里转著钢笔;郑国栋胖乎乎的手指在计算器上噼啪作响,算著家电事业部第一季度的毛利;周华明翻看著最新一季的服装设计稿,眉头紧锁。
李平安坐在主位,面前摊著厚厚一沓报表。
他没有看报表,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
这些跟著他打拼了十年、十五年的老部下,如今都已两鬢泛白,眼角爬上了细纹。会议室墙上掛著的时钟,秒针走得咔噠作响,每一声都像在丈量时光的长度。
“去年,”李平安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坐直了身子,“集团总营收突破五十亿,比前年增长百分之四十二。”
有人脸上露出笑容。
“汽车卖了十二万辆,dvd卖了三十五万台,寻呼机卖了八十七万部,电脑卖了三万两千台。”他继续念著数字,像在念一首没有韵律的诗,“家电、服装、金融、地產、矿业、石油……所有板块,都在增长。”
笑容在更多脸上绽开。
“但是,”李平安话锋一转,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
投影幕布亮起,是一张复杂的折线图。
“这是我们主要產品的市场占有率变化。”他指著图上的曲线,“汽车,从百分之十八降到百分之十五。dvd,从峰值百分之四十一降到百分之三十三。寻呼机,从百分之四十暴跌到百分之二十五。”
会议室里的温度骤降。
“为什么”李平安问,目光如刀,“因为日本人降价了因为美国人推出新品了因为市场竞爭激烈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因为我们在『守成』。”
死寂。
只有空调出风口嘶嘶的送风声。
何晓最先坐不住:“老板,咱们的轿车项目马上就要批下来了,明年就能量產……”
“晚了。”李平安打断他,“上海大眾的桑塔纳,去年就卖了八万辆。广州標致的505,今年要推新款。咱们的轿车就算批下来,拿什么跟人家拼价格性能还是品牌”
许家明推了推眼镜:“dvd这边,我们刚完成雷射头国產化,成本降了百分之十五……”
“然后呢”李平安看向他,“松下已经在研发下一代產品,解析度再翻一倍。索尼准备推『迷你碟』,尺寸只有dvd的一半。咱们的第三代產品,什么时候能出来”
没人回答。
因为第三代,还没立项。
“各位,”李平安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眾人,“咱们现在就像一艘大船,顺风顺水,开得很快。但前面有暗礁,有冰山,有风暴。掌舵的人如果只盯著眼前的浪花,这艘船,早晚要撞上。”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坐在角落的李耀宗身上。
“耀宗,你来说说,汽车事业部接下来该怎么办”
所有人都看向那个年轻人。
三十岁的李耀宗,穿著合身的灰色西装,头髮梳得整齐,眉眼间有他父亲的轮廓,但更柔和,书卷气更浓。
清华机械系毕业,在集团轮岗三年,从车间技术员做到董事长特別助理,步子稳得像丈量过。
他站起来,走到投影仪前,换了一张图。
这是一张全球汽车產业技术路线图,密密麻麻的箭头和標註,显然准备了很久。
“各位叔伯,”他开口,声音清朗,不疾不徐,“何总刚才说轿车项目要批了,这是好事。但我们必须清醒——桑塔纳的技术,是德国八十年代初的水平。標致505,是法国七十年代末的设计。”
他指了指图上的几个节点:“而国际主流车企,已经在研发电喷发动机、abs防抱死系统、安全气囊。这些技术,我们有没有储备”
何晓的脸色变了。
“没有。”李耀宗自问自答,“所以我的建议是:轿车项目要上,但必须同步启动『技术预研事业部』。现在的轿车用化油器,可以卖。但实验室里,必须有电喷发动机的样机。现在的剎车是机械式,可以装。但图纸上,必须有abs的设计方案。”
他看向父亲:“这叫『销售一代,预研一代』。永远比別人快半步,才能不掉队。”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李平安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意。
很淡,但真实。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成了李耀宗的个人展示。
他依次分析了每个事业部的困境和出路:dvd不能只做播放器,要布局影碟內容製作;寻呼机已是夕阳產业,资源要向大哥大和未来的“行动电话”倾斜;电脑要突破作业系统和晶片的封锁,哪怕从最简单的汉字系统做起;家电要走出国门,用性价比抢占东南亚市场……
数据翔实,逻辑严密,眼光毒辣。
更难得的是,他点出了每个事业部负责人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问题——或者说,意识到了但不愿面对的问题。
“周叔,”他看向周华明,“您的服装事业部,去年利润增长百分之二十,很好。但您有没有发现,咱们的『万象』品牌,在年轻人心里等於『爸妈穿的牌子』大学生、刚工作的年轻人,寧愿买广东那些小厂出的『时髦货』,也不买咱们的正规军。”
周华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因为咱们的设计师,平均年龄四十五岁。”李耀宗一针见血,“他们熟悉的是干部装、中山装、的確良衬衫。但现在是1993年,年轻人要的是牛仔服、夹克衫、运动装。”
他拿出一本香港带回来的时尚杂誌:“我建议,成立青年设计工作室,去香港挖人,去广州找那些地下设计师。品牌要分层——『万象』做中老年,『万象青春』做年轻人。”
说完,他看向父亲,微微躬身:“我说完了。”
李平安点点头:“坐下吧。”
会议继续,但气氛完全变了。
每个人发言时,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眼李耀宗,仿佛在等待评判。而年轻人只是安静地听著,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偶尔抬头给出一个数据修正。
下午四点,会议进入最后一项议程。
李平安清了清嗓子。
“今天召集大家,除了分析形势,还有一件事要宣布。”他的目光扫过全场,“从下个月起,我將不再担任集团总经理职务。”
会议室里炸了锅。
“老板,这怎么行!”
“您才六十,正是当打之年……”
“集团离不开您啊!”
李平安抬手,压下喧譁。
“总经理一职,由李耀宗接任。”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明天的天气,“何晓升任汽车集团总裁,全面负责研发和销售。陈安邦担任集团法务部部长。其他人事调整,会后发文件。”
他顿了顿,看向一张张震惊的脸。
“我不是退休,是退居二线。重大战略、重大投资,我还是会管。但日常经营、具体业务,交给年轻人。他们看得更远,跑得更快,也……更敢闯。”
何晓猛地站起来:“老板,我……”
“你什么你”李平安笑了,“让你管汽车,是把你从车间里拽出来,站到行业地图前看路。怎么,不敢”
何晓的脸憋得通红,最后重重点头:“敢!”
散会后,李平安把儿子叫到办公室。
夕阳透过落地窗,把房间染成温暖的橘黄色。父子俩站在窗前,看著楼下深南大道上川流不息的车流——其中很多,是万象牌的麵包车、大巴车、轿车。
“今天表现不错。”李平安说,“但你知道,我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交权吗”
李耀宗想了想:“因为……危机已经看得见了”
“对,也不全对。”李平安转过身,看著儿子,“更因为,现在交权,你还有犯错的空间。如果等到船真的要撞上冰山了再交,你连转舵的机会都没有。”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
里面不是文件,是一沓泛黄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