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深秋的深圳,雨下得没完没了。
就在万象dvd在市场大卖时。
许家明站在万象寻呼台总控室的落地窗前,盯著外面被雨水浇得模糊的街景。
他的白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袖口卷到手肘,露出那块戴了多年上海牌手錶。
身后,二十台寻呼伺服器正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嗡鸣,像一群疲惫不堪的老牛,在泥泞里挣扎著拉犁。
“许总,又宕了一台。”
技术员小刘的声音里透著哭腔。这已经是今天上午宕机的第三台伺服器了,故障原因都一样:中央处理器过热,触发保护性关机。
许家明没回头,只是从玻璃的反光里,看著那个满头大汗的年轻人。
“切到备用机,重启。”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通知维修组,中午之前必须修好。”
“可是备用机只剩两台了……”
“那就让宕掉的那台,多宕一会儿。”
许家明终於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的血丝暴露了他已经连续熬夜三天的事实。他走到故障伺服器前,蹲下身,伸手摸了摸机箱外壳——烫得能煎鸡蛋。
这是第二代万象寻呼系统的核心设备,前年十月才全面上线。当时开了盛大的发布会,宣称“完全国產化,性能超越进口產品百分之二十”。
现在看来,那百分之二十的性能提升,是用百分之五十的故障率换来的。
寻呼业务,曾经是万象集团的现金奶牛。
1990年上市的第二代寻呼机,凭藉“中文显示”和“国產晶片”两大卖点,硬生生从摩托罗拉手里抢下了华南市场百分之四十的份额。
最火爆的时候,工厂门口排队的经销商能排出一公里,黄牛把零售价炒到三千五还供不应求。
可这才过去两年。
两年,在电子行业,已经足够完成一次技术叠代。
“许总,这是上个月的销售数据。”
秘书递过来一份报表。许家明接过来,只看了一眼就闭上了眼睛——环比下降百分之十八,同比暴跌百分之三十七。更刺眼的是之四十二。
“原因”他问,眼睛依然闭著。
“摩托罗拉把价格降到了一千三。”秘书小声说,“而且……他们推出了『秘书台』服务,用户可以留言,寻呼机变成双向通讯了。”
单向对双向。
这是降维打击。
许家明睁开眼,走到办公室的白板前。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箭头,是第二代寻呼机的成本结构分析。
晶片成本:三百二十元。
液晶屏:一百八十元。
外壳模具:六十元。
射频模块:两百四十元。
组装、测试、包装:一百元。
总成本:九百元。
出厂价:一千五百元。
毛利看起来很美好,百分之四十。
但如果摩托罗拉卖一千三,零售价就会被压到一千五以下。经销商要利润,工厂要生存,最后只能降价——降到一千二,甚至一千一。
那点毛利,瞬间就会蒸发。
“老板怎么说”许家明问。
秘书犹豫了一下:“李总昨天从香港回来,开了个闭门会。会议纪要……在这里。”
许家明接过那份只有两页纸的纪要。
第一页,是市场分析:寻呼机市场饱和率已达百分之三十七,增长放缓;大哥大开始降价,明年可能跌破万元;摩托罗拉、nec、松下都在研发新一代產品。
第二页,只有一行字,是李平安的亲笔:
“居安思危。销售一代,预研一代。”
落款日期:1991年3月15日。
许家明的手微微发抖。
一年半前。那时候第二代寻呼机刚刚量產,订单接到手软,工厂三班倒都赶不过来。所有人都在庆祝,在盘算年底能发多少奖金。
只有李平安,已经在想下一代了。
“第三代……有进展吗”他问,声音有些乾涩。
秘书指了指天花板:“在七楼,张总那边。”
七楼研发中心,和楼下的喧囂完全是两个世界。
这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镇流器的嗡鸣。走廊两侧的实验室都关著门,只有最里面那间的磨砂玻璃窗后,透出幽幽的蓝光。
许家明推门进去。
实验室里,张维正趴在显微镜前,旁边散落著几十个拆解的寻呼机——有摩托罗拉的,有nec的,也有万象自己的。墙上贴满了电路图,红色的標註密密麻麻,像战场上的布防图。
“老张。”许家明轻声叫。
张维抬起头,推了推鼻樑上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他的头髮更乱了,白大褂袖口沾著松香和焊锡的痕跡,但眼睛里有种许家明很久没见过的光——那是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兴奋。
“你来得正好。”张维招招手,“看看这个。”
他递过来一个巴掌大的黑色塑料盒。外观朴素,没有任何logo,重量比第二代轻了至少三分之一。
许家明按下电源键。
屏幕亮起,不是常见的绿色背光,而是柔和的淡蓝色。显示的不是简单的数字或汉字,而是一个简洁的界面:时间、电量、信號强度,还有四个图標——信息、电话本、设置、服务。
“这是……”
“第三代样机,代號『万象三號』。”张维的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激动,“完全自主设计,从晶片到软体,全是咱们自己的。”
他接过样机,开始演示:“待机时间,理论值两百小时,实测一百八十小时,是第二代的三倍。接收灵敏度提升百分之四十,在地下室、电梯里都能收到信號。”
许家明的心跳开始加速。
“成本呢”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张维笑了,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成本核算表。
晶片组:一百八十元(自研,28纳米工艺)
液晶屏:一百元(与长春光机所合作,国產化)
射频模块:一百五十元(自研,集成度更高)
外壳及结构件:四十元
电池:三十元
其他:五十元
总成本:五百五十元。
许家明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五百五十元。
这意味著,出厂价可以定在八百元,零售价压到九百九十九元,还能保持百分之三十的毛利。
而性能,全面超越第二代。
“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许家明的声音有些发颤。
张维的笑容淡了:“因为还不够好。”
他走到白板前,画了两个坐標轴:“横轴是时间,纵轴是性能。第二代在这里,”他在左下角点了一下,“第三代在这里,”又在中部点了一下,“但摩托罗拉明年要发布的新品,预计在这里。”
他的手,点向了右上角。
“如果现在发布第三代,能打贏价格战,但打不贏技术战。”
张维转身,看著许家明,“我们需要的不是一时的胜利,是能撑五年的產品架构。”
许家明沉默了。
他看著桌上那台朴素的样机,忽然理解了李平安那句“居安思危”的重量。这不是杞人忧天,是在所有人都盯著脚下时,已经抬头看到了三年后的路。
“还需要多久”他问。
“两个月。”张维说,“主要是软体优化。我们现在用的是自己写的实时作业系统,稳定性没问题,但功耗还能再降百分之十。”
“我给你一个月。”许家明说,“一个月后,我要看到可以量產的版本。”
张维皱眉:“太紧了,测试周期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