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陶城內的会盟大营,连日来皆是笙歌宴饮,诸王与文武大臣日日聚饮,表面上觥筹交错、其乐融融,实则暗流涌动,人人都在揣测刘邦的心思。这日午后,刘邦屏退左右,只遣亲信內侍传召审食其,言说有要事相商。
审食其心中微动,料想必是关乎登基称帝的要紧事,不敢耽搁,即刻隨內侍前往刘邦的中军大帐。刚掀帘而入,便见帐內除了刘邦,还立著一位身著楚式短衣的老者——此人鬚髮半白,面容清癯,眼神却极为灵动,眼角眉梢透著一股久经世事的圆滑,正是不久前从关中西来、被刘邦赐號“稷嗣君”的叔孙通。
审食其与叔孙通虽同属汉王麾下,却极少单独碰面,当下各自见礼。刘邦抬手示意二人落座,笑道:“食其、稷嗣君,今日召你们来,无甚大事,只是连日宴饮,想与二位聊些閒话。”
审食其目光落在叔孙通那身裁剪合体的楚式短衣上,心中对这位“三朝老臣”的过往瞬间清晰起来——叔孙通出生於战国后期,籍贯邻近邹鲁,邹鲁乃孔孟之乡,儒学风气浓厚,他自幼浸润其中,好儒修文,早早便成了闻名乡里的文学之士。但他的出生地薛县,又素来民风剽悍、多游士之风,故而他身上既有儒生的学识底蕴,又有游士的机警灵活,通达圆润,懂得审时度势,绝非死守礼法的腐儒。
秦始皇统一天下后,广徵天下文学之士,叔孙通以才名被徵召入咸阳,供职於博士官署,成为宫廷学术顾问,这一待便是数年。直到秦二世元年末,陈胜、吴广在大泽乡揭竿而起,关东大乱的消息传回咸阳,二世胡亥召集博士及顾问们议事,那场廷议,堪称叔孙通一生最惊险的“自保之策”。
审食其清晰记得这段歷史:当时二世问“楚地成卒攻占蘄县、进入陈县,诸位如何看待”三十余名博士、顾问多数秉持正议,直言“人臣擅自將兵便是谋反,罪当诛死”。可二世自即位后,在赵高诱导下沉湎享乐,自我封闭,最忌“谋反”二字,当即脸色大变。就在这生死一线间,叔孙通察言观色,立刻站出来反驳:“诸生所言皆错!如今天下合为一家,拆城池、销兵器,早已昭示天下不復用武。上有明主,下有严法,官吏尽职,百姓守法,四方归服如车辐聚轂,何来反叛者不过是些鸡鸣狗盗之徒,郡守郡尉自会捕捉,不足掛齿!”
这番话正中二世下怀,龙顏大悦。后续再问时,机灵者改口附和“群盗”,憨直者仍坚持“反叛”,最终二世將坚持“反叛”者以“非所宜言”下狱,附和者无事,叔孙通反倒获赏丝帛二十匹、衣服一件,还被升了博士。可廷议结束后,同舍博士纷纷责难他“諂媚阿諛”,叔孙通却苦笑道:“诸君知其一不知其二,我今日险些葬身虎口!”这份惊惧让他彻底看清秦廷乱象,不久便设法逃出咸阳,返回故乡薛县,彼时恰是秦二世二年四月之前。
四月,项梁统领楚军进入薛县,叔孙通顺势投入项梁帐下;九月,项梁败死定陶,楚怀王亲政,他又转而追隨怀王;秦亡后,项羽分封天下,尊怀王为义帝、迁徙长沙彬县,叔孙通便隨同怀王宫廷臣属,改投西楚霸王麾下。直到汉二年四月,刘邦统领多国联军攻占彭城,叔孙通见刘邦势大,且行事虽粗却有容人之量,便果断投降,从此再未改换门庭。
而刘邦素来厌恶儒生的高冠宽服,觉得迂腐可笑,叔孙通敏锐察觉到这一点,当即弃去儒衫,改穿楚式短衣,言行也愈发隨和,彻底迎合刘邦的喜好。刘邦见状大喜,便比照他秦楚时的旧职,仍拜为博士,还赐號“稷嗣君”——“稷嗣”二字,取继踪稷下学宫之意。那稷下学宫乃是战国田齐创建的天下第一学府,设於临淄稷城门外,存续百数十年,是诸子薈萃、百家爭鸣的圣地,以黄老之学为根基,兼收並蓄,天下学士无不嚮往。刘邦赐此號,既是认可叔孙通的学识,也暗含著对“兼容並包、招揽贤才”的期许。
刘邦端起酒樽,抿了一口,目光带著几分愜意,语气却似有若无地说道:“如今诸王齐聚定陶,天下已定,连日饮酒作乐,共享太平,真乃人生幸事啊!想我刘季,起於沛县,当年不过一亭长,如今能得诸王拥戴,坐拥天下,实乃天幸。”
审食其心中一凛,瞬间领会了刘邦的深意——诸王齐聚,正是劝进称帝的最佳时机!刘邦这哪里是聊閒话,分明是在暗示二人,该牵头提醒诸王推举他登基了。不愧是刘邦,从不直言明说,只靠这般旁敲侧击,既保了自己的“谦逊”,又能达成目的,无赖本色中透著帝王的算计。他正欲开口附和,却见叔孙通已然起身,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而恳切,字字句句都踩在刘邦的心坎上:
“汉王此言差矣!非天幸,实乃汉王功盖古今、德被四海!昔年暴秦肆虐,天下大乱,生灵涂炭,汉王兴义兵於沛县,诛残贼、救万民於水火,入关中则约法三章安抚百姓,垓下之战一举平定项羽,如今四海归一,诸王臣服,百姓归心,正是天命所归!臣观诸王近日宴饮,言语间早已对汉王敬仰有加,皆有推戴汉王上尊號为皇帝之意,只是碍於礼仪尊卑,未敢率先开口。汉王当顺天应人,登基称帝,以安天下、定民心!”
这番话,既盛讚了刘邦的功绩,又点出了诸王的“心意”,还给刘邦的称帝找了“顺天应人”的大义,可谓滴水不漏。审食其心中暗自佩服:歷经秦二世、项梁、楚怀王、项羽、刘邦五主,叔孙通能在乱世中屡屡保全自身,还能始终身居要职,这份察言观色、顺势而为的本事,果然名不虚传。他深知刘邦要的就是这个台阶,当即上前一步,躬身附和:
“大王,稷嗣君所言极是!天下未定之时,大王率群雄逐鹿,救万民於倒悬;如今乱局已定,百姓期盼明君,诸王拥戴大王,称帝乃是民心所向、天命所归。若大王执意推辞,反而会让天下人心浮动,恐生变数。臣愿与稷嗣君一同前往诸王营帐,代为慰问,也好体察诸王心意,促成此事,让大王顺理成章登临帝位。”
他这话,既呼应了叔孙通的劝进,又主动请命去做“铺垫”,实则是要去暗中提醒诸王,该正式上书劝进了。刘邦要的便是这个结果,闻言哈哈大笑,拍著审食其的肩膀道:“好!既然食其与稷嗣君都这般说,那便依你们所言。只是切记,不可强求,要顺乎诸王本心才好,莫要让天下人说我刘季逼迫诸侯!”
“臣遵旨!”审食其与叔孙通齐声应和,眼中皆闪过一丝瞭然——刘邦的帝王戏码,总算要拉开帷幕了。
二人退出中军大帐,午后的阳光洒在营寨的旌旗上,猎猎作响。叔孙通转头看向审食其,眼中带著几分讚许:“审中尉果然聪慧,一点即透。大王素有帝王之志,只是碍於『谦逊』之名,我等身为臣子,理当为大王扫清障碍。”
审食其微微一笑:“稷嗣君才是洞察先机,晚辈不过是紧隨其后。诸王虽有拥戴之心,却需有人点破窗户纸,我二人此行,便是要为大王铺好这最后一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