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陶城外的会盟大营,连绵数里,旌旗如林。各诸侯营帐依地势错落排布,楚、淮、梁、赵等各异的旗號在风中猎猎作响,往来的侍从身著不同制式的服饰,步履匆匆,空气中瀰漫著酒肉香气与隱约的议事声,既透著太平初定的热闹,又藏著权力博弈的暗流。审食其与叔孙通並肩穿行在营道上,二人皆著正式朝服,神色从容,一路谈笑风生,暗中揣摩著接下来的劝进事宜。
说话间,二人已至楚王韩信的营帐外。这营帐较之其他诸侯更为宽敞,门前侍卫腰佩长刀,神色肃穆,见二人前来,连忙躬身通报。
帐內酒气蒸腾,暖意融融。楚王韩信、淮南王英布、梁王彭越三人围坐於案前,案上摆满了烤羊腿、滷牛肉、鲜果与美酒,三只酒樽碰撞的脆响此起彼伏。彭越见审食其与叔孙通入內,当即放下酒樽,爽朗大笑:“审中尉、稷嗣君,来得正好!快入座同饮!”
说著,彭越起身几步上前,一把將审食其拉到自己身侧的空位上,手腕一翻,提起酒壶便满斟一杯酒,递到他面前:“如今天下平定,再无战事,这都是我等诸侯和汉王眾文武,辅佐得当!我等武將,只知衝锋陷阵,论运筹帷幄,远不及二位。今日定要痛饮几杯,聊表谢意!”
叔孙通笑著拱手致谢,顺势入座,目光扫过三人,端起酒樽敬道:“三位大王说笑了。灭楚之事,三位大王出力最多,功劳最大。若无三位驰骋沙场,斩將夺旗,何来今日四海归一的太平您三人皆是盖世英雄,隨汉王南征北战,破楚军、定诸侯,功绩昭然,天下皆知啊!”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著几分试探:“如今诸王齐聚定陶,天下再无叛乱,百姓安居乐业。只是这天下之大,诸侯林立,需有一尊主统摄全局,方能长治久安,避免再陷战乱。昔日夏商周三代,皆有天子统领诸侯,纲纪分明,方得传世数百年,正是此理啊。”
这话暗藏机锋,意在暗示刘邦应居更高尊位。可三位精通打仗的诸侯只顾著饮酒吃肉,闻言纷纷附和,全然没听出弦外之音。英布吞下口中的羊肉,抹了把嘴角的油渍,拍著大腿高声道:“稷嗣君说得太对了!汉王英明神武,深得民心,垓下之战更是一举定乾坤,这样的雄主,天下难找!有他坐镇,谁敢作乱”
审食其与叔孙通相视一眼,心中暗自无奈——英布的心思全在酒肉与战功上,根本没领会到“尊主”的深意。韩信虽心思稍细,却也只当叔孙通是单纯夸讚刘邦,端起酒樽补充道:“汉王知人善任,用人不疑,我等才能各展所长。若无汉王信任,我岂能获封楚王”他语气诚恳,却未察觉话语中的暗示。
彭越也连连点头,举起酒樽与二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没错!汉王待我等不薄,如今裂土封王,富贵加身,我彭越这辈子,就服汉王一人!日后他说东,我绝不往西!”
审食其见叔孙通的暗示屡屡落空,知道对付这三位战功卓著的诸侯,只能开门见山,不可再绕弯子。他放下手中未动的酒樽,神色郑重,语气沉稳有力:“三位將军,实不相瞒,今日我与稷嗣君前来,是有一事相商。如今天下平定,民心归向汉王,诸侯皆服,正是该上尊位、正名分的时候了!盟主之称,终究只是临时之约,不足以彰显汉王的至尊之位,也难以维繫长久的天下秩序。”
“上尊位”彭越眼睛一亮,终於抓住了关键,身子前倾,连忙追问,“审中尉的意思是,要给汉王上个更体面的名號”
英布和韩信也瞬间停下手中的动作,目光齐刷刷投向审食其与叔孙通,脸上的茫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好奇与期待。
叔孙通见状,连忙接过话头,语气恳切而坚定:“正是如此!三位將军试想,昔日秦皇虽失天下,但其『皇帝』尊號,上承三皇五帝,下统四海九州,既显天意所归,又能號令诸侯,维繫纲纪。如今汉王的功德,远超秦皇——秦皇以武力统一天下,而汉王以仁德救万民於水火,平定乱世,让百姓重归安寧。如此功绩,当承袭『皇帝』尊位,登基称帝,统领天下!”
三人这才恍然大悟,彭越猛地一拍案几,震得案上的酒樽都微微晃动,高声道:“好!皇帝尊號好!我看行!汉王本就该做皇帝!我等早就想拥戴汉王,只是不知该用什么名號,如今稷嗣君一说,正合我意!”他性子最急,当即拍板,眼中满是兴奋。
英布也捋了捋鬍鬚,脸上的刺青因笑意而显得不再狰狞,高声附和:“没错!皇帝听著就气派!比什么盟主威风多了!日后我等见汉王,便要称陛下,这才符合汉王的身份!我英布第一个赞成!回去我就召集部下,联名上书劝进!”
韩信端著酒樽的手微微一顿,心中虽因兵权被夺仍有一丝芥蒂,但此刻见另外二人皆欣然同意,且刘邦称帝已是大势所趋,自己身为楚王,若逆势而为,必遭猜忌,倒不如顺势拥戴,保全自身。他沉吟片刻,缓缓頷首道:“汉王称帝,名正言顺,民心所向,我亦赞同。我定当联名各位诸侯,共同推举汉王登基!”
三人皆是武夫,一旦想通其中关节,便毫无迟疑,当场拍板同意。彭越当即让人取来笔墨绢帛,就要当场写下联名劝进的文书,被审食其笑著拦住:“三位大王稍安勿躁。今日我等只是先行徵询三位心意,后续还需联络其他诸侯,一同上书,方显天下归心。”
韩信、英布、彭越闻言,纷纷点头称是。
审食其与叔孙通见目的达成,心中鬆了口气。二人又与三位將军寒暄了片刻,便起身告辞。
“多亏审中尉直言相告,否则这三位大王,怕是还猜不透其中深意。”叔孙通笑著说道,眼中带著几分讚许。
审食其微微一笑:“稷嗣君过誉了。对这三位大王,直来直去反而更有效。如今关键的三位已然同意,后续联络其他诸侯,便事半功倍了。”
二人並肩而行,身影渐渐融入营道的人流中。劝进之事,总算迈出了最关键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