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抚好吴芮后,审食其与叔孙通稍作休整,便带著慰问的酒肉,前往赵王张耳的营帐。相较於其他诸侯营帐的热闹,张耳的营帐內透著一股沉沉的病气,帐帘低垂,炭火虽旺,却驱不散那股縈绕的药味。
侍从掀帘时,审食其便见张耳半臥在榻上,面色蜡黄,形容枯槁,原本锐利的眼神此刻也变得浑浊,气息微弱。他的儿子张敖身著素色锦袍,正跪在榻边,小心翼翼地为父亲擦拭嘴角,动作谦卑恭谨,眉宇间满是担忧。
“赵王殿下,臣审食其、叔孙通,特来探望。”审食其放缓语气,生怕惊扰了张耳。
张耳艰难地抬了抬眼,认出二人,虚弱地摆了摆手:“二位……免礼……劳烦你们……跑一趟了。”声音细若蚊蚋,需凑近才能听清。
张敖起身向二人行礼,低声解释:“家父染病多日,身体日渐衰弱,还望二位大人海涵。”
叔孙通上前寒暄了几句,提及劝进之事,张耳眼中闪过一丝清明,缓缓点头:“汉王……称帝……乃民心所向……我张某……自然赞同……”他喘了口气,转头看向张敖,眼中满是不舍,“只是我……怕是撑不了多久了……待我死后,赵国便交由犬子张敖打理,还望二位大人……日后多多照拂。”
“大王吉人自有天相,定会早日康復。”审食其温言安慰,心中却清楚张耳已是油尽灯枯。
张耳轻轻摇头,示意张敖上前,对二人道:“犬子张敖……品性尚可,只是命苦,早年丧妻,如今孤身一人。我与汉王乃是旧交,情同手足,不知二位大人能否……帮犬子求个情,让汉王看在往日的情分上,让他与汉王的鲁元公主结亲”
这话一出,审食其与叔孙通皆是一愣。张耳继续道:“我知晓……此事关键不在汉王,而在王后吕雉。听闻审中尉当年在楚营捨身相救王后,乃是王后的恩人……还请审中尉务必……劝说王后应允,了我这临终心愿,让两家永结秦晋之好。”
张敖也连忙跪地,对著审食其深深一揖:“恳请审中尉相助,敖定当感激不尽!”
审食其心中暗忖,张耳此举既是为儿子谋后路,也是为赵国稳固地位。鲁元公主是刘邦与吕雉的长女,若能联姻,张敖继位后,赵国与大汉的联繫便会更加紧密。他沉吟片刻,拱手道:“大王放心,此事臣定会尽力劝说王后,不负大王所託。”
离开赵营,叔孙通留在营中继续联络其他诸侯,审食其则径直前往吕雉的营帐。此时吕雉正在批阅关中送来的文书,案上还摆著鲁元公主亲手绣的荷包,针脚稚嫩,透著少女的娇憨。见审食其前来,她放下手中竹简,脸上露出几分笑意:“审中尉今日倒是清閒,怎么有空来我这里”
审食其躬身行礼,將张耳病榻求亲之事一五一十告知。吕雉闻言,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案上的荷包,眉头紧紧蹙起:“鲁元才十三岁,还在我身边撒娇呢,夜里还会踢被子,我怎能捨得让她嫁出去”她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更何况张敖是个鰥夫,他前妻是怎么没的,谁也说不清楚,我怎能让我的女儿去冒这个险”
作为母亲的不舍与担忧,此刻毫无保留地流露出来。她起身走到帐边,望著窗外营中往来的人影,语气低沉:“我在楚营受了两年苦,唯一的念想就是盈儿和鲁元能平安顺遂。盈儿是太子,日后要担起天下,我不能护他一辈子,可鲁元是女儿,我只想让她嫁个知冷知热的人,安安稳稳过一生,不想让她捲入这些诸侯纷爭里。”
“王后的心情,臣感同身受。”审食其温声道,语气带著共情,“臣见公主年幼便与父母分离,也心疼不已。可王后別忘了,您是大汉的王后,鲁元公主不仅是您的女儿,更是大汉的公主,她的婚事,从来都不只是家事,更是国事。”
他上前一步,语气恳切:“赵国地处关东要衝,东连齐,西接魏,北通燕,是大汉牵制关东诸侯的关键。张耳病重,张敖初继位,根基未稳,若此时能与大汉联姻,张敖便成了陛下的女婿,赵国自然会牢牢依附大汉,再也不用担心他心生异心,或被其他势力拉拢。这不仅是巩固赵国,更是稳固整个关东的局势啊。”
吕雉沉默不语,手指依旧摩挲著荷包,脸上满是纠结。她何尝不懂这个道理,可一想到女儿要远嫁他乡,嫁给一个年长且有过婚史的人,心中便如刀割一般。
审食其见状,继续劝说:“王后素来深谋远虑,定知『父母之爱子,则为子计深远』。鲁元公主为汉王嫡女,要嫁也得嫁个诸侯,如今八位诸侯均有妻室,这张敖正是最有资格与迎娶鲁元公主的了。登基大典后,张耳便要把赵王之位传给张敖,公主嫁过去,便是赵国的王后,身份尊贵,无人敢欺。张敖不仅长得一表人才,而且品性谦逊,恭谨有礼,绝非顽劣之辈,且他感念陛下与王后的恩宠,定会善待公主。再者,我们可以先定亲,待公主年满十五,心智成熟些再行成婚,这两年也能让张敖多尽孝心,让公主慢慢適应,您也能多陪伴她两年。”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如今诸王齐聚,正是陛下登基的关键时期,若能促成这桩婚事,既了却张耳的心愿,让其他诸侯看到陛下与王后的仁厚,也能藉此拉拢赵国,一举多得。这不仅是为了大汉的稳固,也是为了公主和王后日后能有一个强大的依靠啊。”
吕雉静静地听著,眼中的挣扎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王后的理性与坚定。她转过身,脸上已恢復了平日的端庄,只是眼底仍残留著一丝不舍:“你说得对,我是大汉的王后,不能只顾及自己的舐犊之情。赵国的重要性,我清楚;张敖的为人,我也略有耳闻。”
她走到审食其面前,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戏謔的笑意,冲淡了方才的凝重:“哦你倒把张敖夸得天花乱坠,说他一表人才,品性端正,有多好难道还能比审中尉你更好看、更贴心”
审食其闻言,脸颊微微一热,躬身道:“王后说笑了,臣不过是凡夫俗子,怎敢与赵王太子相提並论。臣只是据实而言,为的是大汉,也是为了公主。”
吕雉见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先前的鬱结一扫而空:“罢了罢了,看在你这般苦口婆心的份上,也看在赵国对大汉的重要性上,我便应允了。”她的语气坚定,已然做了决定,“你回復张耳,婚约可定,待鲁元年满十五,便让他们完婚。告诉张敖,好好辅佐他父亲,打理好赵国,若敢让鲁元受半分委屈,我这个做岳母的,定不饶他!”
“谢王后成全!”审食其心中一松,连忙躬身谢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