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不是绝对的黑暗,而是那种“无”的状态——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触感,甚至连自身的存在都开始变得模糊。林小邪只能依靠胸口的七星星魂与船舷上那些流淌的记忆画面产生的微弱共鸣,来确认自己还“存在”。
韩厉的声音从左侧传来,带着难得的紧绷:“这鬼地方……比心魔劫还难受。”
“别说话。”烈如歌低声道,“专心感受你的‘怒’意。船在吸收我们的情感作为动力。”
确实如此。林小邪能感觉到,从自己体内正有一股温暖的、带着复杂情绪的能量被缓缓抽离,注入脚下的船体。那是他对柳紫萝的牵挂、对鹿铃的责任、对真相的渴望、对未来的期待——各种情感混合在一起,被“八情渡虚舟”提炼、转化,化作推动船只前进的原始动力。
苏九儿在船尾轻声道:“我的‘哀’……在减少。不是消失,而是像被稀释了。”
“不是稀释。”林小邪闭目感应,“是被‘共享’了。船在平衡我们四个人的情感输出,避免某一种情绪过早枯竭。”
就在这时,黑暗开始褪去。
不是光芒突然出现,而是视野中渐渐浮现出一些……东西。
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的东西。它们像是星云,又像是抽象的图案,有些呈现螺旋状,有些则是破碎的几何图形,在虚空中缓缓旋转、变形、消散又重组。它们的颜色也极其诡异——不是光谱中的任何颜色,而是某种“认知之外”的色彩,只能勉强用“像是……但又不像……”来形容。
“看那边。”烈如歌指向左前方。
那里漂浮着一片巨大的、半透明的碎片。碎片内部封存着模糊的景象:无数尖塔林立的城市,穿着奇异服装的人影在其中穿梭,天空中有发光的飞行器划过。但下一秒,碎片表面出现裂纹,景象开始崩塌、溶解,最终化为一片不断翻涌的灰色雾气。
“那是一个世界的……‘墓碑’。”林小邪喃喃道。摇光星魂传递来信息——这是某个已经彻底被混沌吞噬的文明,留在虚无之海中最后的记忆残响。
船从碎片旁缓缓驶过。当船身靠近时,碎片表面的灰色雾气突然凝聚,形成一张巨大的人脸。人脸没有五官,只有三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它“注视”着船只,发出无声的哀嚎。
韩厉下意识地握紧左拳,拳锋亮起暗红光芒——那是“怒”之结晶在他体内留下的印记。人脸像是被这怒意灼伤,迅速溃散,重新化为雾气。
“情感……在这里有实质性的力量。”烈如歌若有所思,“虚无之海不是物理空间,而是‘概念’的海洋。我们散发出的情绪波动,就像在真实世界中的灵力波动一样,会产生影响。”
船继续前行。
周围的景象越来越诡异。有时会看到漂浮的、不断重复某个动作的虚影——一个工匠在打造同一件器物千万次,一个学者在翻阅同一本书永恒轮回,一个母亲在拥抱早已消散的孩子……这些是某个个体生命最强烈的“执念”固化成的概念体,在虚无之海中永恒徘徊。
有时又会遇到“情感湍流”——某个文明集体爆发的绝望或狂喜形成的能量漩涡,如果船只误入其中,可能会被同化,永远困在那段集体记忆中。
林小邪必须时刻调整航向,依靠七星星魂对危险的预警,以及脑海中那个不断刷新的直播系统提示:
“左舷30度检测到“群体恐惧湍流”,建议规避。”
“前方有“文明墓碑群”,数量17,建议绕行。”
“船体情感储备:83%。建议轮换情绪输出源。”
他看向三位同伴。韩厉的“怒”意输出最稳定,但也最易耗竭;烈如歌的“痛”深沉绵长,像一口不会枯竭的深井;苏九儿的“哀”则起伏不定,时而汹涌,时而近乎干涸。
而他自己……林小邪能感觉到,自己输出的情感最为复杂。不止是对同伴的爱与责任,还有一份深藏的、连自己都不愿完全承认的——恐惧。
恐惧失败,恐惧失去,恐惧门后的真相过于沉重,恐惧自己根本承担不起这趟旅程的代价。
这份恐惧,也被船吸收了。与其他情感混合后,化作一种特殊的、略带苦涩的动力。
就在这时,直播系统突然弹出特殊提示:
“检测到高维观测信号。”
“来源:未知。”
“信号特征与用户“守夜人”高度匹配。”
“对方正在主动建立深度连接……接受/拒绝?”
林小邪心中一凛。那个神秘的“守夜人”,在登天台上帮过他们,现在又出现了。
“接受。”
连接建立的瞬间,周围的虚无之海景象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些原本抽象、混乱的概念体,开始呈现出更清晰的“结构”——林小邪能看到某些情感湍流内部的“脉络”,能看到文明墓碑表面那些细微的“裂纹”所代表的意义。
仿佛有人给他戴上了一副特殊的眼镜,让他能更深刻地“理解”这片虚无之海。
“守夜人”的声音直接在脑海中响起,这次不是弹幕,而是清晰的意识交流:
“航行顺利吗,孩子们?”
声音温和而苍老,像是隔着漫长岁月传来的问候。
“你是谁?”林小邪在意识中回应,“为什么帮我们?”
“我是……一个守望者。守望无数像你们这样的文明,走向星海,寻找答案。”
“至于为什么帮你们……”守夜人顿了顿,“因为你们是特殊的。你们的星魂里混入了混沌的印记,你们的血液中流淌着反抗的意志,你们的情感里……充满了‘杂质’。而这些杂质,在虚无之海中,恰恰是最宝贵的燃料。”
林小邪皱眉:“杂质?”
“纯粹的光会熄灭,纯粹的暗会吞噬自身。唯有光暗交织,秩序与混沌共存,希望与恐惧同在——这样的‘不纯粹’,才能产生足够复杂、足够坚韧的生命力,支撑你们走完这段旅程。”
船前方出现了一片巨大的“概念风暴”。那是无数互相冲突的哲学理念、对立价值观、矛盾信仰在虚无之海中碰撞形成的区域。风暴中心电闪雷鸣——当然不是真实的雷电,而是“理念冲突”具象化出的视觉效果。
“绕过去需要三个月。”守夜人说,“直穿过去,只需要三天。但你们必须承受风暴的冲刷——你们的信念会被质疑,你们的记忆会被篡改,你们可能会在风暴中迷失‘自我’。敢赌吗?”
林小邪看向同伴。不需要言语,三人的眼神已经给出答案。
“直穿。”
“很好。”守夜人的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赞许,“那么,我会为你们提供‘锚点’。记住这三个问题的答案,无论风暴如何冲刷,都不要忘记。”
三个问题,直接烙印在林小邪的意识深处:
一、你是谁?
二、你为何而来?
三、你要守护什么?
“准备好了吗?”林小邪问。
“来吧。”韩厉咧嘴一笑,独臂按在船舷上,怒意开始沸腾。
烈如歌闭目凝神,剑心澄澈如镜。
苏九儿九尾齐展,哀伤与坚韧交织成网。
林小邪深吸一口气,驾驶“八情渡虚舟”,一头扎进了概念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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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理念之雨。
不是水滴,而是无数细小的、会思想的“念头”从天空坠落。它们落在船上,落在四人身上,立刻开始“辩论”:
“秩序是文明的基石!”一个念头在林小邪耳边尖叫。
“混沌才是万物的本源!”另一个念头反驳。
“情感是弱点!”
“没有情感,活着有什么意义?”
“个体必须服从集体!”
“没有个体,集体只是一盘散沙!”
每一个念头都携带着某个文明、某个时代、某个伟大思想家的一部分“真理”。它们互相冲突,又各自成立。林小邪感到自己的认知开始动摇——如果所有对立观点都是“正确”的,那什么才是“真正的正确”?
韩厉的情况更糟。他修炼的是刚猛直接的剑道,讲究一往无前,但此刻无数念头在质疑他:“你的愤怒只是无能的表现!”“复仇有意义吗?”“守护?你连自己的手臂都护不住!”
“闭嘴!!”韩厉一拳砸在船舷上,船体剧烈摇晃。
“稳住!”烈如歌喝道,“这些都是虚无的概念,不是真实!记住守夜人的问题——你是谁?!”
我是谁?
我是韩厉,天剑阁弃徒,林小邪的同伴,一个断了右臂却还想继续前行的剑修。
这个认知像锚一样,在纷乱的念头海洋中定住了他。
苏九儿则遇到了另一种攻击——那些念头在挖掘她内心最深的悲伤:青丘的背叛,同族的排挤,孤独逃亡的岁月……“你是个异类”“你永远回不了家了”“你所谓的守护,只是在自我安慰”……
狐尾上的绒毛根根竖立,苏九儿咬紧牙关,眼中泛起泪光,但没有崩溃。她想起阿月信任的眼神,想起柳紫萝温柔的叮嘱,想起这艘船上另外三个人——他们从没把她当异类。
我要守护的,就是这样的羁绊。
风暴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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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记忆篡改。
这一次,攻击更加隐秘。没有外来的念头,而是四人的“记忆”开始自行扭曲、重组。
在林小邪的“记忆”中,柳紫萝没有选择留下,而是和他们一起上了船。此刻她就站在船尾,对他微笑:“小邪,我一直在。”
“紫萝……”林小邪下意识地伸手。
但下一秒,摇光星魂传来尖锐的警告!这不是真的!真正的柳紫萝在月华秘境,她在守护封印,她在研究混沌——这些记忆碎片如冷水浇头,让他瞬间清醒。
他看向“柳紫萝”,对方的笑容开始扭曲、崩解,化为一张没有五官的苍白面孔,发出无声的嘲笑。
韩厉看到的幻象更残酷——他的右臂重新长出来了,修为恢复到金丹巅峰,甚至更进一步。他站在巅峰,俯视众生,而林小邪、烈如歌、苏九儿都跪在他脚下,称他为“尊上”。
“这才是你该有的样子。”幻象中的“林小邪”抬头,眼神狂热,“带领我们征服星海吧,韩师兄!”
有那么一瞬间,韩厉几乎信了。但左手掌心传来的刺痛让他低头——那是战神将记忆碎片留下的烙印,此刻正在发烫,像是在提醒他:真正的荣耀,不是践踏同伴换来的。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幻象破碎。
烈如歌和苏九儿也各自经历了类似的考验。剑心破碎又重组的经历让烈如歌对“真实”有着近乎偏执的敏感,她是最早识破幻象的。苏九儿则依靠狐族的天赋灵觉,嗅出了记忆中被篡改的“异味”。
但连续两天的精神冲击,让四人都疲惫不堪。船体的情感储备已经下降到47%,输出开始不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