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落在第三件灰色晶体上，敲击扶手的动作停了停。

“‘血蚀结晶’……古龙战场深处的特产，据说是上古龙血混合了某种‘外神’污染后，在极端压力下形成的玩意儿。”罗曼的声音低沉了些，“这东西很邪门，会潜移默化吸收持有者的杀意和生命力，等吸饱了，要么炸开把周围一切都变成只知道杀戮的疯子，要么……会孵化出什么东西来。你们从哪儿搞到的？”

“战场深处，一条古龙遗骸附近。”韩厉没有隐瞒，“它给我的感觉……很不详，但又似乎蕴含着某种强大的、狂暴的力量。”

“狂暴是肯定的，不详也是真的。”罗曼咧嘴笑了笑，“不过老子喜欢。这三件东西，够抵大半报酬了。灵石我收下，东西我先保管，等把你们送到地方，再决定怎么处理它们——放心，老子虽然名声不好，但‘拿钱送货’的招牌还没砸过。”

他挥了挥手，控制台上几个手动拉杆自动升起，前方巨大的、由十几块不同规格屏幕拼接而成的主显示屏亮起，显示出尘埃之港外部扭曲的星空和密密麻麻的航道标识。

“坐稳了，菜鸟们。‘破烂号’要起飞了，过程可能会有点……刺激。”罗曼双手握住两个布满磨损痕迹的操纵杆，身体微微前倾，那只正常的独眼里，第一次燃起了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光芒。

引擎的脉动声骤然加剧！整艘飞船开始剧烈震颤，舱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韩厉能感觉到，这震颤并非失控，而是一种狂暴力量被精准约束、蓄势待发的征兆！

飞船从“废料山”后面缓缓升起，外壳上那些伪装用的垃圾和锈迹纷纷脱落，露出了下方深灰色、布满划痕和修补痕迹、但线条异常狰狞流畅的真正船体。它不像星槎那样古老优雅，也不像秩序执行者那样精密冰冷，而像一头被囚禁太久、终于挣脱锁链的金属凶兽！

港区的自动防御系统似乎察觉到了这艘“不起眼垃圾船”的异常能量读数，几道扫描光束投射过来。

罗曼冷哼一声，手指在某个按钮上一拍。

飞船尾部，三个呈品字形排列的主推进器猛然喷吐出长达数百米的、混杂着幽蓝等离子体和暗红色混沌能量的尾焰！巨大的推力将飞船如同一颗被用力掷出的石子般，狠狠“弹”出了港区重力井的束缚，瞬间突破亚光速，冲向虚无之海黑暗的帷幕！

加速带来的过载让韩厉和烈如歌都感到内脏一沉。但韩厉体内那原本狂暴冲突的龙力，在这突如其来的、纯粹而野蛮的推力压迫下，反而被强行“压实”了一瞬，反噬的灼痛感竟然减轻了些许。

“哈！够劲吧？”罗曼在剧烈的震动和噪音中大笑，“老子的引擎是抢来的‘边境堡垒级’重型突击舰的主推进器改的！烧的不是常规能量，是老子从‘虚空鲸’尸骸里提炼的‘混沌燃料’！速度？那些银皮罐头的标准巡逻艇，吃老子的尾气都嫌慢！”

飞船在虚无之海中狂飙突进，如同一道撕裂黑暗的灰色闪电。罗曼的驾驶风格粗暴直接，遇到小型的陨石或碎片带，不是精细规避，而是用船首加装的、看起来像是某种巨兽撞角改造的破障器直接撞过去！飞船外壳不断传来令人心惊肉跳的撞击声和刮擦声，但结构异常坚固，丝毫不见损伤。

“你这船……到底是用什么造的？”烈如歌忍不住问。她能感觉到，船体材料并非普通合金，而是一种混合了多种生物质、高密度金属、甚至某种骨骼化石的诡异复合材料，强度高得离谱。

“战利品。”罗曼头也不回，“老子在星海混了三十年，打架、抢劫、逃命、探索遗迹……搞到的好东西，能用上的就装上，用不上的就卖掉或者熔了重铸。这艘船是老子用十七艘不同文明的飞船残骸，加上三头虚空巨兽的甲壳和一根‘星界泰坦’的指骨，在‘熔炉星’的火山心里煅烧了整整三年才拼出来的。老子叫它‘破烂号’，是因为在那些开着崭新战舰的蠢货眼里，它确实是一堆破烂。但在老子眼里，它是家，是武器，是唯一值得信任的老伙计。”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毫不掩饰的骄傲，以及更深层的、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韩厉沉默地看着这个男人的背影。独眼，伤疤，粗陋的义体改造，满口脏话，驾驶风格疯狂……但在这疯狂之下，是三十年星海挣扎生存磨砺出的、如同野兽般精准的直觉，是对自己“破烂”飞船绝对的信赖，以及对“秩序执行者”（银皮罐头）那种发自骨髓的厌恶和对抗意识。

这个人，或许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人”，但在这个冰冷绝望的宇宙里，他是一股真实的、不屈的、带着血腥味的“生机”。

“你之前说，对‘银皮罐头’追杀的猎物感兴趣。”韩厉开口，“为什么？仅仅是因为讨厌他们？”

罗曼操纵飞船做了一个惊险的桶滚机动，避开了前方一片突然出现的空间湍流，才慢悠悠地回答：

“一开始是讨厌。他们那种高高在上、要把一切不符合他们‘纯净’标准的东西都抹掉的态度，让老子恶心。老子在这片星海见过太多被他们‘净化’掉的世界和文明了……有的只是发展路线不同，有的只是长得丑了点，有的甚至只是……运气不好，被他们的逻辑扫描判定为‘潜在污染源’。”

他顿了顿，机械义眼的蓝光微微暗淡了一瞬。

“后来，是因为好奇。老子发现，被他们重点追杀的，往往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怪物，而是一些……‘特别’的家伙。像你这种体内力量乱成一锅粥还能站着的，像你们这样敢往碎星带那种鬼地方跑的，还有以前遇到过的几个能凭空变出食物、或者能让植物快速生长的怪胎……你们身上，都有一种‘银皮罐头’没有，也理解不了的东西。”

他转过头，用那只正常的独眼深深看了韩厉一眼：“老子想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为什么‘银皮罐头’那么害怕它，非要赶尽杀绝不可。这答案，可能比老子在废墟里挖到的所有宝贝都值钱。”

韩厉与他对视，缓缓道：“那可能不是什么‘好东西’。它带来的是混乱、冲突、不确定……还有无尽的追杀。”

“那也比死水一潭的‘纯净’强。”罗曼嗤笑一声，转回头去，猛地一推操纵杆，“坐稳了，前面要穿过一片‘幽灵辐射带’，是上古某场神战留下的诅咒区，里面偶尔会爬出一些恶心的东西。不过‘破烂号’的外壳镀了一层‘圣骸灰’，应该能扛过去……大概。”

飞船笔直地冲进了一片弥漫着惨绿色雾气、其中漂浮着无数扭曲阴影的空域。

舱内灯光变得明暗不定，温度骤降，仿佛有无形的冰冷手指拂过皮肤。通讯频道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如同泣诉的杂音。

韩厉体内的龙力再次不安地躁动起来，但这一次，不仅仅是因为反噬，还因为外界环境中那浓郁得化不开的……“死亡”与“怨念”。

旅程，才刚刚开始。而这条通往汇合点的狂野航路，注定不会平静。

第三节：帷幕初织

月华秘境，核心密室。

苏九儿面前的空气中，悬浮着一幅由纯粹灵光构成的、复杂到令人眼晕的三维立体符文阵列图。这是她根据黑色空间薄片知识，结合鹿铃提供的封印结晶特质，尝试构建的“空间遮蔽帷幕”基础架构模型。

模型还不完整，许多节点闪烁不定，能量通路时断时续，整体结构也显得脆弱而缺乏平衡。但至少，它“存在”了。

鹿铃站在一旁，手中托着一小块新的、从归墟封印更深处取出的平衡结晶碎片。她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气息也虚弱了许多。为了稳定封印、同时为苏九儿的研究提供足够“材料”，她几乎耗尽了作为“归源使徒”的本源力量。

“第九十七次模拟运行……开始。”苏九儿的声音有些沙哑。她的九尾灵络分出数百缕更细的光丝，如同最灵巧的手指，轻轻拨动着符文模型中的某些节点，调整着能量流的方向和强度。

模型微微震颤，中心处亮起一小片稳定的、银灰色的光斑——那是“空间褶皱”与“信息隔断”双重效果初步显现的标志。但光斑只持续了不到三秒，就因周围几个符文节点的突然崩溃而迅速黯淡、消散。

“又失败了……”苏九儿叹了口气，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过度使用灵力和心神，让她感到一阵阵眩晕。星火投影的共鸣虽然暂时平复，但那种被遥远“注视”的感觉始终如芒在背，提醒着她时间的紧迫。

“休息一下吧。”鹿铃担忧地看着她，“你已经连续工作了二十个标准时了。这样下去，没等帷幕织好，你自己先垮了。”

苏九儿摇摇头，目光落在鹿铃手中的结晶碎片上：“给我一点那个……我需要它的‘平衡’特质，来稳定模型第七枢纽区和第十二缓冲区的冲突。”

鹿铃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结晶碎片递了过去：“小心点，这块碎片里的混沌与秩序比例更加极端，波动性很强。”

苏九儿接过碎片，能清晰感觉到其中那股相互倾轧又微妙共存的矛盾力量。她没有直接将其融入模型，而是先用灵络细细感知、解析，试图理解这种“极端平衡”的运行规律。

她的意识沉入碎片内部那混乱而有序的微观世界。混沌的能量如同暴怒的海洋，秩序的符文则像是试图筑堤的礁石，两者无时无刻不在碰撞、湮灭、再生……但在某个更深层的、近乎本源的层面上，它们又似乎遵循着某种共同的、更高位的“规则”，使得这看似不可调和的冲突，维持着一种动态的、脆弱的稳定。

“不是对抗……也不是融合……”苏九儿喃喃自语，“是……‘框架’？一个允许冲突存在、但限制其规模和影响的……‘框架’？”

她似乎抓到了什么灵感。之前她一直试图用“空间符文”去“调和”或“压制”混沌与秩序的冲突，但或许思路错了。她不应该试图消灭或调和冲突，而是应该构建一个足够坚韧、足够有弹性的“空间结构框架”，将这种冲突“容纳”进去，将其作为帷幕的动力源和防御特性的一部分！

“鹿铃！”苏九儿眼睛一亮，“帮我稳定模型核心！我要重构第七到第十五区的符文逻辑！”

鹿铃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将手按在模型基座上，归源使徒的力量缓缓注入，暂时稳住那些濒临崩溃的节点。

苏九儿深吸一口气，九尾灵络光芒大盛！她不再小心翼翼地“编织”，而是开始以一种更加大胆、甚至有些粗暴的方式，拆解、重组模型中的符文结构！

原本用于“调和”与“压制”的复杂符文链被简化、替换；新的、更强调“结构韧性”和“弹性形变”的空间几何符文被引入；几个关键节点处，她甚至直接模拟封印结晶碎片中那种“混沌-秩序对冲”的模式，制造出小型的、受控的能量冲突涡流，作为局部区域的能量放大器！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尝试。一旦失控，整个模型可能会瞬间爆炸，反噬她的心神。

但苏九儿眼神坚定。她能感觉到，那种被“注视”的压力越来越清晰了。协议的逻辑扫描波纹，或许已经如同触手般，开始在归墟海边缘的虚空中缓缓探索。她们没有时间再慢慢试错了。

模型在她的“暴力改造”下，开始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许多区域亮起危险的红色警告光。

鹿铃咬紧牙关，全力输出，额头上青筋毕露。

就在模型即将彻底崩溃的临界点——

嗡！

一声低沉而稳定的共鸣，从模型中心传来！

那些原本冲突紊乱的能量流，忽然被新构建的“框架”导引、驯服，沿着更加合理、更有弹性的路径开始运转！银灰色的光斑再次亮起，这一次，它不仅更加稳定，范围也逐渐扩大，甚至开始向外散发出一种淡淡的、扭曲光线和模糊信息的“隔断场”！

虽然这隔断场还非常微弱，范围也只覆盖了模型中心不到一米方圆，但它真实存在了！

“成……成功了？”鹿铃难以置信地看着那稳定下来的模型，以及中心处那层虽然稀薄却确实存在的银灰色光膜。

苏九儿虚脱般向后踉跄一步，被鹿铃扶住。她脸色惨白，嘴角又溢出一缕鲜血，但眼中却燃烧着欣喜的光芒。

“只是……最基础的雏形……离真正的‘帷幕’还差得远……”她喘息着说，“但路……走对了。我们需要更多这种平衡结晶……需要更强大的能量源……需要将整个秘境的灵脉都接入这个框架……才能织出能覆盖整个秘境、甚至干扰外部扫描的完整帷幕……”

她看向归墟封印的方向，又看向那簇静静燃烧的星火投影。

“不过……在那之前……”苏九儿擦去嘴角的血迹，眼神重新聚焦，“我们必须先完成汇合。星火刚才的共鸣显示，林小邪那边经历了剧烈的空间跳跃和能量冲击，状态很不稳定，但还活着。韩厉他们也在快速接近汇合点……我们必须在协议的目光真正锁定这里之前，把他们接回来，然后……立刻启动秘境的初步遮蔽，争取时间。”

她看向鹿铃：“折跃点的开启准备，怎么样了？”

鹿铃点点头：“地点选在秘境东侧三千公里外的一处天然空间薄弱点。我已经布置好了稳定锚和坐标信标。但就像之前说的，那处空间结构本身就不稳定，强行开启一次性折跃通道，成功率只有六成左右，而且开启时的空间波动很难完全掩盖，很可能会暴露我们的位置。”

“六成……够了。”苏九儿握紧了拳头，“必须赌一把。星火将我们连接在一起，我们不能让任何一方孤军奋战。”

她走到星火投影旁，伸手轻轻触碰那温暖的火焰。羁绊的灵络再次连接，她能感觉到，那三份遥远的“状态”仍在星火中脉动、共鸣。

危机、决意、冰冷的注视……还有，一丝新生的、极其微弱的“希望”与“连接”。

“快了……就快团聚了……”苏九儿低声呢喃，仿佛在安慰星火，也仿佛在安慰自己，“再坚持一下……等大家回来……我们一起，面对这一切。”

密室之外，秘境上空的模拟天光，正缓缓黯淡，预示着又一个“夜晚”的来临。

而远方的黑暗中，某些冰冷的、逻辑驱动的“存在”，似乎察觉到了这片星域愈发活跃的“变量”涟漪，调整了扫描阵列的指向，将更多的“注意力”，投向了这片被遗忘的归墟海边缘。

无声的博弈，在更广阔的棋盘上，悄然升级。

帷幕虽未完全织就，但第一根线，已经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