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荒野寻路
星槎如同搁浅的巨兽,在虚无荒漠的绝对寂静中漂浮。时间失去了参照,只剩下修复工件的滴答声和两人压抑的喘息。
林小邪盘膝坐在舰桥地板上,双眼紧闭,眉头紧锁。他的意识不再尝试唤醒空无道种,而是像沉入深海的潜水者,缓缓潜入自身受损最严重的“精神海”底部。那里,空无道种如同一颗表面布满裂痕、光芒黯淡的黑色晶体,悬浮在一片近乎凝固的意念迷雾中。
他不敢触碰道种本体,那可能会引发不可预知的崩溃。他的意念如同最轻柔的微风,缓缓拂过道种周围的“空间”。这片“空间”,是他自身道基与空无道种融合后形成的特殊领域,此刻也因透支而变得异常“稀薄”和“滞涩”。
林小邪“感受”着这片领域的每一丝细微波动。他“看到”了道种力量过度释放后留下的“灼痕”,看到了精神海因承受巨大冲击而产生的“暗伤”与“淤塞”,也看到了那沉寂道种深处,依旧顽强存在的一小簇、微弱却纯粹的“空无”本源。
修复道种非一日之功,他需要的是恢复最基本的感知和引导能力,哪怕只有巅峰时期的一成。
他的意念开始极其缓慢地“梳理”那些“淤塞”,如同疏通被泥沙堵住的河道。过程缓慢而痛苦,每一缕意念的流动都牵动着灵魂深处的伤势,带来针扎般的刺痛。但他忍耐着,一点一点,将那些因冲击而紊乱、停滞的自身意念流,重新引导回相对有序的路径。
同时,他分出另一缕极其细微的意念,小心翼翼地靠近那簇“空无”本源。不是汲取,不是唤醒,而是如同观察一颗沉睡种子的状态,感受它最基础的“存在”频率和“反应”阈值。
时间在绝对的专注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当林小邪感觉自身的意念流动终于恢复了一丝基础的通畅,精神海的刺痛也略微减轻时,那簇空无本源似乎对他的“观察”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共鸣。
很微弱,如同风中残烛的最后一点火星。
但对于此刻的林小邪来说,足够了。
他缓缓睁开眼睛,眼眸深处那几乎熄灭的虚无感重新凝聚起一丝极淡的微光。虽然依旧黯淡,但不再是完全的沉寂。
他看向主控台方向。柳紫萝依旧维持着那个专注的姿势,面前屏幕上的数据流比之前平顺了许多,那个古老的黄铜仪器散发出稳定的乳白色光晕,正将解析出的晦涩数据转化为可视的图谱。
“怎么样?”林小邪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多了几分清明。
柳紫萝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将最后几组数据进行比对、校准。片刻后,她才长出一口气,身体向后靠去,脸上露出混杂着疲惫和一丝振奋的神情。
“初步定位……完成了。”她调出一张极其简陋的、只有寥寥几个光点和线条构成的星图,“精度很低,误差范围可能达到零点五个标准天文单位。但至少,我们知道自己大概在哪儿了。”
林小邪站起身,走到主控台旁。屏幕上的星图确实简陋,中心一个光点代表他们当前大致位置,周围有七八个标注着不同特征符号的微弱光点,代表探测到的“规则活跃区”或“特殊辐射源”。一条断断续续的虚线,从一个标记着“混沌潮汐余韵”的光点,延伸向星图边缘一个模糊的、标有“归墟海疑似方向”的箭头。
“我们还在虚无荒漠深处,但偏向‘混沌祖地’辐射残留较为稀薄的边缘区域。”柳紫萝指着星图解释,“这个‘混沌潮汐余韵’点,应该是很久以前一次大规模的混沌能量爆发留下的印记,虽然微弱,但它的‘信息扰动’特征很明显,可以作为临时的定位参考。根据它衰减的程度和方向性残留,我推测……归墟海可能在我们当前坐标的‘那个’方向。”
她指向那条虚线的末端,箭头指向星图的左下象限。
“距离?”林小邪问。
“无法精确计算。虚无荒漠本身空间结构就不稳定,距离概念很模糊。以星槎目前的状态,如果朝着那个方向进行常规航行,不考虑中途遭遇空间乱流或能量荒漠的话,可能需要……两百到三百个标准时,甚至更久。”柳紫萝的声音低沉下去,“而且,这只是推测方向。我们没有归墟海的具体坐标,只有苏九儿之前提供的汇合点大致范围。在星图完全失效的情况下,想靠航行精准抵达,几乎不可能。”
希望如同风中残烛,刚刚亮起一点,就被现实的冰冷吹得摇曳欲灭。
林小邪沉默地看着星图,看着那条脆弱的虚线,看着代表他们自身的那个孤零零的光点。三百个标准时……苏九儿约定的时间窗口早已过去。摇篮守护者可能已经出发,甚至可能已经抵达汇合区域。他们此刻赶去,迎接他们的可能不是同伴,而是毁灭。
“常规航行不行……”林小邪缓缓道,目光转向舰桥外那片绝对的黑暗,“那……非常规的呢?”
柳紫萝抬头看他:“你想做什么?”
林小邪指向星图上那个“混沌潮汐余韵”点:“你说,那是大规模混沌能量爆发留下的印记,至今还有微弱的信息扰动。混沌能量……具有扭曲空间、甚至短暂创造非逻辑通道的特性,对吧?”
柳紫萝眼神一凝:“理论上是。但那种层级的能量爆发留下的‘余韵’,本身就像一片布满暗礁和漩涡的险滩。主动靠近、甚至尝试利用它,风险极大。以星槎现在的状态,一旦被卷入混沌能量的无序湍流,瞬间就会解体。”
“不一定是靠近它。”林小邪的目光变得幽深,“我们可以……‘引导’它,或者更准确地说,‘扰动’它。”
他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的、近乎透明的虚无波动——那是他刚刚勉强唤醒的空无本源的一丝力量。
“空无道种的力量,核心在于‘否定’和‘定义’。之前我否定了古战舰反应堆的‘稳定’逻辑,引发了崩溃。那么,如果我用极其微弱的‘空无’之力,去轻轻‘扰动’那片混沌余韵中,某个关键的、维持其‘惰性稳定’的逻辑节点呢?”
柳紫萝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她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你是说……引发一次小规模的、可控的混沌能量‘涟漪’?利用这涟漪造成的局部空间扭曲和规则扰动,作为‘跳板’,进行一次超短距离、但方向相对可控的‘空间跳跃’?类似……在平静的湖面投入一颗石子,利用水波将一片叶子送到对岸?”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林小邪点头,“风险依然巨大。我们无法精确控制涟漪的方向和强度,落点会非常随机,甚至可能直接跳进混沌能量更狂暴的区域。而且,以我现在的状态,只能进行一次极其微弱的‘扰动’,引发的涟漪效应可能很小,跳跃距离也会非常有限,甚至可能……原地不动。”
“但这是我们唯一可能的‘加速’方法。”柳紫萝接话道,她的眼神变得锐利,“常规航行是慢性死亡。混沌折跃我们不敢再用。那么,利用环境本身存在的‘势’,进行一次赌博式的微跳跃……值得一试。至少,我们有机会离开这片什么都没有的‘荒漠’,靠近可能存在其他参照物或能量源的地方。”
她开始快速计算:“以‘混沌潮汐余韵’点为中心,假设我们能引发一次强度等级为‘丙下’的规则涟漪,其影响范围大约在半径零点一到零点三个天文单位之间。在这个范围内,空间结构会产生短暂的、非线性的扭曲和折叠。如果我们能在涟漪扩散到峰值时,同步启动星槎引擎的极限短途爆发,或许能借助这股‘空间褶皱’的弹射力,进行一次距离在五到十五个天文单位之间的不规则位移。”
她调出星槎的损伤报告和剩余能量:“引擎极限短途爆发会对已经受损的推进系统造成不可逆的额外损伤,可能彻底报废第二和第四动力舱。能量消耗也会加剧,跳跃后我们的储备可能会降至百分之十以下。而且,我们必须精确计算涟漪扩散的相位和引擎启动的时机,误差不能超过零点三秒,否则要么被涟漪甩到未知方向,要么引擎爆发与空间褶皱错位,白白浪费能量。”
“你能做到吗?”林小邪看着她。
柳紫萝的指尖划过虚拟屏幕上的复杂公式和模拟曲线,沉默了几秒,然后重重点头:“如果配合星槎古老的空间感应阵列,加上我对混沌能量模型的逆向推演,再预留百分之二十的应急冗余……成功率,大概在四成左右。”
四成。不到一半的生存几率,换来一次不知道会跳向哪里的赌博。
林小邪看着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的光点,又看向柳紫萝眼中那混合着理智与疯狂的光芒,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
“四成,比等死强。”他走向舰桥前端,再次面对那片无尽的黑暗,“开始准备吧。我来负责‘扰动’,你来负责计算和操控。这是我们……最后的‘星屑跳跃’。”
星屑,微小,不起眼,却也可能在绝对黑暗中,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通往未知的光痕。
第二节:龙心试炼
“破烂号”如同一头负伤的钢铁狂鲨,拖着略微暗淡的尾焰,在碎星带外围稀疏的陨石间穿行。船壳上又多了几道新鲜的刮痕和能量灼烧的焦痕,那是穿越上一个陨石带时,被几颗蕴藏不稳定能量的“火流星”擦碰留下的。
舰桥内,气氛凝重。
韩厉盘坐在角落,双目紧闭,身体表面那层暗金色的龙鳞虚影已经消失,但皮肤下依旧有暗红色的光芒如同熔岩般缓缓流动,显示出体内力量的极不稳定。他的呼吸粗重,额角青筋跳动,仿佛在与某种无形的痛苦搏斗。
烈如歌守在他身旁,剑意如同一层薄薄的冰纱,笼罩着韩厉,试图帮助他平复狂暴的龙力和驱散最后一点侵入的怨念污染。但效果甚微。韩厉体内那源自古龙传承的力量,在经历了幽灵辐射带的刺激和战斗宣泄后,非但没有平复,反而变得更加躁动、更加……具有“侵略性”。它不再仅仅满足于在经脉中冲撞,而是开始尝试侵蚀、同化韩厉自身的意志和身体结构。
“他的身体……正在被龙力‘改造’。”烈如歌的声音带着担忧,“不是良性的融合,更像是……强行夺舍。那截古龙指骨里残留的‘战意’和冥炎星铁、血蚀结晶的负面气息,似乎都被龙力吸收、放大了。再这样下去,他可能会彻底失去自我,变成一头只知战斗和毁灭的……龙形怪物。”
罗曼坐在驾驶座上,机械义眼不断扫描着韩厉的生命体征数据,蓝光幽幽:“龙族传承是出了名的霸道和排外。这小子之前修为不够,强行掠夺了远超自身境界的力量,本就埋下了祸根。在幽灵辐射带那种怨念冲天的环境里又大肆发泄,等于是往火星上浇油。现在这股力量开始反客为主了。”
他顿了顿,看向烈如歌:“你们到底要去碎星带汇合谁?有没有能帮他稳住状态的办法?不然还没到地方,这小子先炸了,或者变成敌我不分的疯龙,老子这趟买卖可就亏大了。”
烈如歌抿了抿嘴唇。她不知道苏九儿和鹿铃是否有办法,但此刻,只能寄希望于她们。
就在此时,韩厉的身体猛地一震!他豁然睁开双眼,瞳孔已经完全变成了灼热的赤金色,充满了兽性的狂暴,几乎看不到人类的理智!一股凶戾、灼热、带着硫磺气息的龙威轰然扩散,冲击着烈如歌的剑意屏障!
“吼——!”
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不似人声的咆哮,猛地起身,双手十指的指甲迅速变得漆黑、尖锐、如同龙爪!他看向烈如歌和罗曼的眼神,充满了混乱的杀意和贪婪,仿佛在看……猎物!
“不好!彻底失控了!”罗曼脸色一变,手指已经按在了武器控制面板的某个按钮上。
“等等!”烈如歌急喝,同时身形一闪,挡在了韩厉和罗曼之间。她没有拔剑,而是双手结印,一股更加凝练、更加纯粹的“补缺”剑意从她身上升腾而起!
这剑意不再仅仅是防御或隔绝,而是带着一种奇特的“共鸣”与“引导”!
她将自己的剑心、自己的“道”,毫无保留地展现在韩厉那狂暴混乱的意识面前!
她的“道”,是于残缺中见圆满,于破碎中寻完整。她看到的从来不是完美的器物或生灵,而是那细微的裂痕、缺失的部分,以及……将其修补、使其重归和谐的“可能”。
此刻,在烈如歌的剑心感知中,韩厉不再是一个人,也不再是一头即将失控的龙。他是一个由无数“碎片”强行拼凑在一起的、岌岌可危的“结构”。
属于“韩厉”的意志、记忆、情感,是基底,但已布满裂痕。
狂暴的古龙之力,是试图覆盖、替代基底的外来“材料”,霸道而充满侵略性。
幽灵辐射的怨念、血蚀结晶的暴戾、冥炎星铁的阴毒……是渗透进所有“碎片”缝隙中的“污染”和“腐蚀剂”。
而那枚被韩厉贴在心口的、鹿铃给予的“平衡结晶碎片”,则像是一小团微弱却顽强的“粘合剂”和“净化剂”,在疯狂与秩序的边缘艰难地维持着最后的平衡。
烈如歌的剑意,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和手术刀,轻柔地“触碰”着这个危险的结构。她没有试图强行压制或驱散任何一部分,那只会引发更剧烈的崩溃。她做的,是“共鸣”。
她的剑意,与那微弱的“平衡结晶”共鸣,将其稳定、净化的效果略微放大。
她的剑意,与韩厉基底中那些属于“韩厉本人”的、最坚韧的“不屈”意念碎片共鸣,唤醒他本心的最后防线。
她的剑意,甚至尝试去“理解”和“疏导”那股狂暴的龙力,不是对抗,而是如同疏导洪水,为其指出一条不那么具有破坏性的“流动路径”。
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精神层面的“手术”,需要施术者对自身之道的绝对坚定,以及对目标状态的精准把握。稍有不慎,施术者自身也可能被那狂暴混乱的力量反噬、污染。
烈如歌的额头迅速渗出冷汗,脸色变得苍白。她的剑意如同在狂风暴雨中航行的扁舟,时刻有倾覆的危险。但她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丝毫动摇。
韩厉赤金色的龙瞳中,狂暴的杀意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他似乎“看”到了烈如歌剑意中映照出的、自身那支离破碎却又被努力维系的状态。那属于“韩厉”的部分,被烈如歌的共鸣唤醒,开始剧烈挣扎!
两种意志在他意识深处展开了惨烈的拉锯战!一方是龙力裹挟着各种负面情绪形成的、代表纯粹毁灭与吞噬的“兽性”;另一方则是韩厉本心结合“不屈”道种、在烈如歌剑意支援下形成的、代表“自我”与“掌控”的“人性”。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皮肤下暗红色的光芒疯狂明灭,时而膨胀出龙鳞的轮廓,时而又被强行压回。他发出痛苦至极的嘶吼,双手抱头,指甲深深抠入头皮,鲜血顺着额角流下!
“小子!撑住!”罗曼看着这一幕,独眼中也闪过一丝动容。他没有插手,这种层面的意志斗争,外人强行介入只会适得其反。但他手指依旧悬在武器按钮上,一旦韩厉彻底兽化,威胁到飞船安全,他会毫不犹豫地开火。
时间在煎熬中一分一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