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通州码头。
晨曦微露,漕运河道上已是千帆竞发,櫓声欸乃。
一艘名为“云翔號”的三层客船,正静静地停靠在专供南下行旅的泊位上。
这船体量颇大,雕樑画栋,虽比不得官船威严,却也十分的体面乾净。
这船是运河上比较常见的游船。
这类游船专走京杭线,接待的也都是一些有点儿身份、有点儿钱財的客商。
它的底层是货舱,二层是通铺与普通客舱。
顶层则设有十余间的雅致单间,专供贵客使用。
此刻,顶层最好的“天字一號”房门前。
一名作富家公子打扮,面容俊美如玉的少年,正负手而立。
他远眺著运河上,往来如织的舟船。
这少年,正是微服南下的摄政寧王朱权。
他一身月白綾罗直裰,外罩玄色暗纹氅衣。
腰间还悬著一枚看似普通的青玉佩。
朱权那超然出尘的气质,与他那年少俊秀的面容,倒真是像极了一个出游江南的京城世家子弟。
“公子,早点备好了,是码头老字號『桂香斋』的糕点,您尝尝”
一名船伙计热情地端著托盘,恭敬地送来几样精致的点心。
托盘里还有一壶清香淡雅的热茶。
朱权收回目光,含笑点头,隨手拿起一块豌豆黄,便倚著栏杆,一边细品,一边继续欣赏这人间烟火的景象。
他选择水路,一是为避人耳目;
二,也是想亲身体验一番,这贯通南北的大运河的真实运作。
然而,就在朱权这看似閒適的旅途背后。
他的不远处,正有几双警惕的眼睛,却是时时刻刻也不敢放鬆。
就在朱权的身侧不远,三个看似是寻常商旅的汉子,正围著一张小桌喝茶。
其中一人约莫四十上下,面容精悍,目光锐利如鹰。
他虽穿著普通的绸布衫,但挺直的脊背和偶尔扫视四周时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却透露出,他那出身行伍的痕跡!
这人便是执行此次秘密护卫任务的领头人,——锦衣卫指挥同知,沈錚。
他是锦衣卫名义上的副指挥使。
实则,也是朱祁镇最为信任的锦衣卫高手之一。
他身旁的两人,则是他精挑细选的心腹,两个锦衣卫的千户,
——赵胜与王雷。
三人眼见那船伙计將糕点送到朱权身旁,身为千户的赵胜,则是眉头微蹙,压低声音对沈錚道:
“大人,那糕点……要不要属下想办法查验一下”
“毕竟外面买的东西……”
沈錚微微抬手,目光依旧停留在朱权的身上,他声音低沉,不容置疑地回绝道:“不必——。”
“陛下严令,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可打扰皇祖,更不可让其察觉我等存在,以免败了皇祖微服私访的兴致。”
“这码头老字號,背景乾净,皇祖既敢用,必有分寸。”
“我等职责是清除真正的威胁,而非杯弓蛇影,草木皆兵。”
王雷咂咂嘴,既感压力巨大,又忍不住心中好奇,低声询问道:
“指挥同知大人,真没想到,这次竟是您亲自带队!”
“往常这等保护的外差,派个千户、甚至百户都算极其重视了。”
沈錚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肃穆。
他收回目光,不怒自威地看著两个下属,语气严肃地道:
“你们可知,咱肩上担著何等干係”
“那位,可是我大明真正的擎天玉柱,架海金梁!”
“陛下临行前再三叮嘱,皇祖安危,重於泰山!”
“若有半分差池,莫说你我项上人头,便是诛连十族,亦难赎其罪!”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反之,若能护得皇祖周全,平安返京!”
“——此等大功,前途岂可限量”
“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
“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任何风吹草动,都不得放过!”
沈錚太想进步了!
这一次的任务,还是他亲自给都指挥使大人送了一千两银子,同时自己又是陛下心腹之一,这才换来的!
用领导都指挥使大人的话来说:
——真是便宜你小子了!
此次任务若出现差错,会有被诛九族甚至十族的风险!
——但回报,同样也是巨大的!
若得皇祖赏识,下一任锦衣卫一把手的交椅,自己也不是没有可能!
要知道,眼前不远处的那位,那在大明约等於列祖列宗在世!
当今天子,都没这位老祖宗重要!
“卑职明白——!”
赵胜、王雷心中一凛,齐声应道。
他们再也不敢再有丝毫懈怠。
就在这时,船只轻轻一震,缓缓离岸,顺流南下。
两岸景物渐次后退,京城巍峨的轮廓渐渐模糊。
朱权凭栏而立,任由河风吹拂衣袂。
他神情恬淡,似乎完全沉浸在旅途的新奇,还有运河两岸的田园风光之中。
沈錚三人则看似閒聊,实则所有感官都如同张开的雷达!
时刻密切地关注著船上每一位乘客的动静,尤其是距离朱权最近的区域。
航程平稳,半日无事。
午后,船只在一个名为“杨柳青”的繁华镇甸码头稍作停靠,上下旅客。
就在船工搭好跳板,乘客们熙熙攘攘上下之际。
一阵轻微的骚动,顿时就引起了朱权的注意。
只见跳板前,一个衣衫襤褸,满面风霜的老者,正拉著一个低头垂泪的少女,苦苦哀求著收票的船伙计。
那老者约莫六十上下,背脊微驼,但眉宇间依稀可见几分书卷气,不似寻常乡野老农。
他身旁的少女,约莫二八年华,身形纤细,穿著一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藕色旧裙。
虽然少女脸上沾著灰尘,头髮也有些散乱,但难掩其清秀的容貌。
尤其是那一双秋水般的眸子,此刻正噙著泪水,真是我见犹怜。
她怀里,还紧紧抱著一具用旧布包裹的琵琶。
——仿佛这是她最珍贵的东西!
“这位小哥,行行好,通融一下吧!”
老者声音沙哑,带著浓重的江南口音,
“老朽带著孙女,实在是盘缠用尽,回不去家乡了……”
“您让我们上船,我孙女会弹唱,这一路,我们卖唱挣船资,挣到了就补上,挣不到……到了下个码头,我们自行下船,绝不给贵船添麻烦!”
那负责收钱的船伙计,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面露难色。
他看著这一老一少,又看看他们寒酸的衣著,为难道:
“老丈,不是小的不通融,咱们这是客船,不是善堂。”
“您看这船上的客人,都是付了足额船资的,还有住了房的。”
“您二位这样……实在不合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