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就算让你们上了船,这房钱饭钱,你们靠卖唱几时能挣得出来咱们这吃的住的,可都是上乘!”
船伙计所言非虚。
这样下江南的游船,可不是一般的船只。
上面吃的和住的,確实与陆地上好的客栈无二。
这时,闻讯赶来的船老大,急忙走了过来。
这船老大姓李,是个四十多岁、面色黝黑的汉子。
他看起来精明干练,也有点儿凶神恶煞的。
但,却非凶恶之徒。
他是那种在江湖上討生活、讲究和气生財的人。
早年间,也是苦命人出身!
船老大打量了爷孙俩几眼,眉头也皱了起来,语气也还算客气地说道:
“老丈,不是李某人心狠。”
“你看我这船,是做生意的,讲究个乾乾净净,和气生財。”
“你们这样上来,一没银钱,二来……也怕惊扰了其他客人。”
“你们还是另想办法吧。”
“江湖路远,你们找別家试试。”
周围的乘客也渐渐围拢过来,议论纷纷。
有面露鄙夷的,也有心生怜悯的。
那老者似乎是见船老大的语气里有些不忍鬆动,仿佛就跟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他竟一把拉过孙女,“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冰冷的跳板前!
老者老泪求道:
“李船主!——求您大发慈悲!”
“我们爷孙俩来京城投亲不遇,盘缠耗尽,已是山穷水尽……”
“我们只想早日回到江南老家,——落叶归根啊!”
“我们保证,绝不扰客,晚上就睡在船尾甲板,自带草蓆!”
“吃的……能挣到一口就吃一口,挣不到,饿著也行!”
“只求您捎我们一程!”
老者说著,连连磕头。
那少女也跟著啜泣起来,声音哽咽,令人心酸。
这一幕,让周围不少的乘客动容。
几位心软的贵妇人,已经开始小声劝道:
“李船主,看他们怪可怜的,就带上吧……”
“是啊,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
大明几代君主努力推行教化的结果,
——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世间,善者多!
盛世之下,大家衣食富足,方能知礼节,懂仁义。
李船主看著跪地不起的爷孙,又看看周围乘客……。
他嘆了口气,终究是狠不下心肠。
他摆了摆手,对伙计道:
“罢了罢了,让他们上来吧!”
“不过话说在前头……,”
他转向老者,不客气又道:
“你们只能待在甲板指定角落,不许乱走。”
“若到下个码头之前,你们挣不够船资,就必须下船,届时,也休怪李某不讲情面!”
老者闻言,如蒙大赦,拉著孙女连连磕头道谢:
“多谢船主!”
“多谢船主!”
“您的大恩大德,我们永世不忘!”
“孙女,快给船主磕头谢恩——!”
船主摆摆手,也是嘆了口气,隨即转身离去。
爷孙俩这才颤巍巍地站起身,小心翼翼地踏上跳板。
在船伙计的指引下,爷孙俩走向船只底层甲板僻静的角落里。
而这一切,也都被不远处的朱权看在眼里。
他目光敏锐,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这老者虽然落魄,但言行举止间,似乎有著书香之家教养的痕跡,根本不似寻常乞儿。
而那少女,儘管衣衫破旧,容顏憔悴,但低眉顾盼间,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婉约气质。
特別是少女那抱著琵琶的手,纤细白皙!
——完全不像是做惯粗活的人!
“有点意思……”
朱权心中微动,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这趟江南之行,似乎从一开始,就不会太平淡。
就在这时,一个住在二层、衣著华贵的年轻书生,凭栏俯身,摇著摺扇,带著几分紈絝子弟的玩味语气,朝下方喊道:
“喂!那卖唱的小娘子!”
“既然上来了,就別干站著!”
“爷们儿正好闷得慌,来,给咱们唱上一段听听!”
“唱得好,爷有赏!”
他这一喊,顿时引得其他的乘客,也来了兴致,纷纷附和:
“对!——唱一个!”
“让我们也听听江南小调!”
“哈哈哈,对呀,不失风雅。”
那老者见状,连忙躬身应承。
他赶紧拉著孙女,在眾人目光的注视下,有些侷促地走到船头一块相对宽敞的空地。
老者先团团作揖,接著清了清嗓子。
旋即,便用带著吴儂软语的江南官话,朝著眾人恭敬说道:
“多谢各位老爷、夫人赏脸!”
“小老儿姓苏,携孙女流落至此,蒙船主恩典,得以登船。”
“孙女苏小小,略通音律,今日便献丑一曲,以谢各位,……也挣些回乡的盘缠。”
老者言辞得体,客气周到。
老者虽然看起来处境狼狈,但气度却也不失分寸。
朱权就倚在顶层栏杆上,观察这对爷孙。
老者的话,他听得也很仔细。
那名叫苏小小的少女,在祖父的示意下,微微抬起头,怯生生地看了周围一眼。
然后,她缓缓解开包裹著琵琶的旧布,露出一具看起来颇为古朴,却保养得相当不错的紫檀木琵琶。
她谢过小二端过来的凳子,调整了一下坐姿,就將琵琶抱在怀中,纤纤玉指也轻轻按上琴弦。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看似弱不禁风,却又透著几分神秘、几分大家闺秀气质的卖唱女身上。
沈錚等三名锦衣卫也暗中提高了警惕!
密切注视著这突如其来的插曲……。
在他们眼中,谁都可能是刺客。
就没有好人——!
他们只能小心谨慎,方能不会出错。
苏小小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动,正准备拨响琴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