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莉亚跟著格沃夫就走进了这个玩乐小镇。
他们开碰碰车,葡萄汁的车撞向西瓜红的风。
他们去吃糖果,玻璃罐里锁著半罐彩虹。
他们去坐旋转木马,木马驮著草莓尾巴在棉花糖云里打了个结……
而此刻,在那座奶油城堡里,马戏团团长正躲在顶层的一个小房间里。
房间的窗户是用透明的冰糖做的,既能看清外面的景象,又不容易被人发现。
他穿著件宽鬆的丝绸睡袍,手里端著杯冒著热气的巧克力,眼睛死死地盯著窗外那两个嬉笑打闹的身影,脸上掛著一种胜券在握的笑容。
“果然是小孩子,还是挡不住诱惑呀。”
团长嗤笑一声,嘴角撇出刻薄的弧度,巧克力在舌尖化开的甜,也盖不住语气里的凉。
他想起方才两人刚穿过幕布时,格沃夫那双审视的眼睛,像鹰隼盯著猎物,莉亚攥著他袖口的手紧得发白,仿佛踏入的不是乐园,而是陷阱。
可现在呢
碰碰车撞出的果汁星子溅在格沃夫的衣袍上,他不恼;
莉亚把咬剩的棒棒糖戳到他嘴边,他竟还配合地抿了一小口。
“刚才还一副警惕的样子,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现在还不是玩疯了”
他用银勺敲了敲杯壁,清脆的响声里裹著恶意
“旋转木马上的笑声能掀翻帐篷,糖果屋里的薑饼啃得满脸渣,再过会儿,怕是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视线掠过莉亚举著棉花糖的手,那团粉白蓬鬆得像朵小云,她仰著脸跟格沃夫说话,阳光漫过她的发梢,连髮丝都染上蜜糖色。
团长突然低低地笑起来,笑声撞在嵌著糖砖的墙壁上,反弹回来时带著点癲狂
“恐怕他们不知道,这玩乐国藏著条索命的规矩吧哈哈,等你们玩到脚不沾地,乐到忘了天高地厚,就知道什么叫哭都找不著调——到时候,后悔药都没得卖!”
他“咚”地放下巧克力杯,杯底在天鹅绒桌布上砸出闷响,转身从怀兜里掏出个油布包。
层层解开后,一把黄铜钥匙躺在掌心,钥匙柄上的笑脸刻得歪歪扭扭,嘴角咧到耳根。
指尖摩挲著钥匙上的刻痕,团长的眼神忽明忽暗,得意里掺著侥倖,像个守著偷来宝藏的贼。
没人知道,这个能操控木偶士兵、能化身为三米高木头巨人的“魔法师”,骨子里不过是个逃出来的木匠学徒。
二十年前的木匠铺,像是被遗忘在巷尾的霉斑,终年瀰漫著锯末与汗水混合的酸臭味。
铺子的木门永远吱呀作响,门槛被磨得发亮,却挡不住里面的嘈杂——刨木机的轰鸣、师傅的怒骂、还有少年隱忍的喘息,像一锅熬坏了的浆糊,黏稠而压抑。
那时的马戏团团长还是个体格瘦弱的少年,脊梁骨总像没长直,微微佝僂著,仿佛隨时都在防备身后挥来的藤条。
天还没亮透,他就得摸著黑爬起来,摸著冰冷的锯子开始干活。
掌心的茧子一层叠著一层,新的磨破了,旧的又结起来,渗出血珠时,他就抓把地上的锯末草草按住,疼得齜牙咧嘴,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锯子拉动时,木头的纹路像一道道沟壑,在他眼里,倒比自己的日子还要清晰。
师傅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脾气像淬了火的刨刀,锋利而暴躁。
稍有不顺心——或许是刨出来的木板不够平整,或许是烧火的柴火添晚了,甚至只是看他不顺眼——就会扬起藤条,“啪”地抽在他背上。
那疼痛像火燎似的,从皮肤烧到骨头缝,他只能死死咬住嘴唇,把呻吟咽回肚子里,因为他知道,越是哭喊,藤条来得越密。
“偷懒的东西!”
师傅的骂声比刨木机的轰鸣还要刺耳,唾沫星子喷在他脸上
“要不是看你还有点力气,早把你扔去餵狗了!”
狗
他偷偷瞥了眼门口那条老黄狗,它正懒洋洋地趴在太阳底下,至少不用天不亮就起来拉锯,不用挨藤条,不用啃带著霉斑的黑麵包。
他的日子里没有糖,连甜味都像是偷来的奢望。
每天的饭食是硬得能硌掉牙的黑麵包,有时师娘会把长了绿毛的麵包丟给他,看著他狼吞虎咽时翻个白眼,嘴里嘟囔著“贱骨头就是贱骨头,发霉的都吃得香”。
师兄们更是把他当成出气筒,发工钱的日子,总会抢走他那点微薄的收入,把他推搡在满是木屑的地上,看著他爬起来时满身灰尘哈哈大笑,说他“这辈子也就配吃別人剩下的”。
那时的他,看著铺子里堆成山的木料,总觉得自己也会变成其中一块——被打磨,被切割,最后腐朽在某个角落。
他以为,这辈子大概就困在这间瀰漫著木头味的铺子里,直到被累垮、被打死,或是像门口那条老狗一样,某天突然就不见了,没人在意,没人记得。
改变发生在一个暴雨倾盆的夜晚。
雷声像滚石砸在屋顶,雨水顺著屋檐匯成瀑布,把整个世界都浇得模糊。
师傅喝得酩酊大醉,趴在酒缸旁打鼾,口水顺著鬍鬚滴进酒里。
少年攥著偷来的三枚铜板——那是他攒了半个月,本想换块像样的麵包的——心臟“咚咚”跳得像要炸开。
他看了眼墙上掛著的藤条,又看了眼窗外漆黑的雨幕,突然生出一股豁出去的勇气。
像只受惊的耗子,他窜出了木匠铺,衝进了茫茫雨夜。
雨水打湿了他单薄的粗布衫,冷得他骨头缝都在发颤,脚下的泥路滑得像抹了油,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不敢回头,生怕师傅醒了追上来。
森林里的树影张牙舞爪,像无数只伸向他的手,他却只顾著往前跑,直到“扑通”一声,身体失重,坠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枯井。
井底下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井口漏下的一缕月牙光,惨白地照亮潮湿的井壁。
后脑勺磕在坚硬的石头上,疼得他眼前发黑,温热的血顺著脖颈往下流,渗进衣领里。
飢饿像无数只小虫,从五臟六腑里爬出来,啃噬著他的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带著酸水的味道。
他蜷缩在井底,抱著膝盖,听著外面的雨声渐渐变小,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就这样死了吧,总比回去挨藤条强。
就在他意识快要模糊,以为自己要变成井里的一抔土时,指尖突然触到了一块冰凉的东西。
不是湿滑的泥土,不是粗糙的石头,而是带著金属质感的坚硬,边缘还有些凹凸不平的纹路。
他费力地抬起手,借著那点微弱的月牙光,看清了手里的东西:一把黄铜钥匙。
钥匙柄上刻著个怪诞的笑脸,嘴角咧得快要撕裂,两只黑洞似的眼睛里积著薄薄的锈,看著有些瘮人。
他当时只当是哪个过路人掉落的废铜,或许能换半个黑麵包
可此刻饿得眼冒金星,连举起手的力气都快没了,只能隨手把它揣进沾满泥污的裤兜,没指望这玩意儿能救命。
三天后,他已经饿得快失去意识,眼前阵阵发黑,身体像片叶子似的发飘。
迷迷糊糊中,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裤兜里的东西——那把黄铜钥匙。
就在指尖握紧的瞬间,一道刺目的白光突然从掌心炸开,他像被扔进了滚烫的糖水里,浑身都被暖意包裹,之前的寒冷、飢饿、疼痛,仿佛都被这光芒融化了。
等他挣扎著睁开眼,鼻腔里涌入的不是泥土的腥气,而是浓郁得化不开的甜——是蜂蜜混著奶油的香,是草莓酱裹著焦糖的甜,是他从未闻过的、能把人骨头都泡软的味道。
他猛地抬头,看见棉花糖做的云朵悬在头顶,蓬鬆得像能伸手摘下来;
脚下踩著的,是五顏六色的糖块,红的像草莓,黄的像柠檬,踩上去软软的,还带著弹性;
远处的喷泉里,喷著金灿灿的橙汁,阳光下闪著细碎的光,落在池子里,漾起一圈圈甜甜的涟漪;
路边的房子,是用薑饼砌的,屋顶铺著巧克力瓦片,墙面上还沾著亮晶晶的糖珠。
他就那样跌跌撞撞地,闯进了玩乐国。
最初的日子里,他像头饿疯了的野兽,彻底释放了积攒多年的渴望。
他抱著薑饼屋啃得满嘴糖霜,碎屑掉在衣襟上,也顾不上拍;
跑到橙汁喷泉边,双手掬起金灿灿的果汁往嘴里灌,喝到肚子发胀,打个嗝都是甜的;
累了就躺在棉花糖堆里,那柔软的触感像云朵,让他迟迟不肯闭眼,生怕一睁眼这一切就消失了。
他在那里睡了三天三夜,醒来后继续吃,继续喝,仿佛要把这辈子没尝过的甜,都一次性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