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巾帼祠的香火
十月廿八,巾帼祠落成。
祠堂建在太庙东侧,规制比太庙略小,但同样青砖黛瓦、飞檐斗拱。正门匾额上“巾帼祠”三个大字,是流珠亲笔所书,铁画银钩,力透纸背。门前立着一方汉白玉碑,刻着流珠御笔亲撰的碑文:
“古来巾帼,多埋香骨。或辅君王定鼎,或守家国安宁,或拯黎民于水火,或传薪火于后世。然青史寥寥,姓氏湮没。今建此祠,以祀有功女子,使后世知:红妆非只妆台,娥眉亦能安邦。凡女子有功于国者,皆可入祠享祭,与须眉同列,与山河同寿。”
落成这日,天公作美。连下了数日的秋雨骤歇,朝阳破云而出,将祠堂的琉璃瓦映得金光灿灿。祠前广场上,百官依序而立,各国使节分列两侧,百姓则围在广场外围,人山人海。
辰时正,礼乐起。流珠身着明黄祭服,头戴九凤冠,在徐皇后、白隐、林啸风等人簇拥下,缓缓步入祠堂。她身后跟着三十六名身穿素服的女子——有白发苍苍的老妪,有中年妇人,也有及笄少女。这些都是历代有功女子的后人,受邀前来观礼。
祠堂正殿内,供奉着七尊牌位:正中是太祖之母昭宪太后,左右分别是太宗文德皇后、仁宗慕容皇后、婉娘公主、抗狄女将梁红玉、赈灾贤妃林氏,以及……一个空位。
“这空位是……”徐皇后低声问。
“留给后来者。”流珠凝视着那个空位,“凡女子有大功于国者,皆可入此祠。这个位置,是为激励后来人。”
她亲手点燃香烛,插进香炉。青烟袅袅升起,在殿中萦绕。流珠退后三步,深深三揖,然后跪在蒲团上,朗声诵读祭文:
“维大楚景和二十八年十月廿八日,女帝赵流珠谨以香烛牲醴,致祭于列位巾帼之灵前:呜呼!红颜多舛,青史难书。昭宪佐太祖开国,文德辅太宗定鼎,慕容贤德却遭毒手,婉娘遗珠终见天日。梁将军沙场捐躯,林贤妃灾年散财。诸君之功,山河为证;诸君之德,日月同辉。今流珠承先皇遗命,继大统于危难,开女学于当世,立此祠于太庙之侧,非敢自诩,实为告慰:后世女子,当以诸君为范,不困于深闺,不囿于世俗,读书明理,建功立业。香火不绝,英灵永驻。尚飨!”
祭文读罢,殿内外寂静无声。许多老臣眼含热泪——他们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妻子、女儿,想起了那些被埋没在历史尘埃中的女子。
流珠起身,转身面对众人:“今日巾帼祠落成,朕有三道旨意颁布。”
“第一,自今日起,每年三月三女儿节,宫中女官、命妇、民间女子,皆可入祠祭拜。祠中设女史官,记录当代女子功绩,经核实者,可申请入祠。”
“第二,明德女子学堂首批九十八名学生,今日毕业。经考核,三十七人医术合格,二十一人算学优秀,其余诸科亦有佳绩。朕决定:医术合格者,授予女医官衔,分配至太医院及各州府医馆;算学优秀者,入户部、工部为女账房;其余按才录用。”
“第三……”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女子,“凡大楚女子,无论出身,皆可读书识字,皆可参加科举,皆可为官为将。若有家族阻拦,可告至官府,官府不得推诿。”
话音落下,广场上一片哗然!允许女子参加科举、为官为将,这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礼部尚书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女子参加科举,有违祖制!且科场重地,男女混杂,成何体统!”
“祖制?”流珠冷冷道,“祖制可说过女子不能救死扶伤?可说过女子不能管家理财?可说过女子不能守土卫疆?梁红玉将军当年若因‘女子不能为将’而困守闺中,谁能挡北狄铁骑?”
礼部尚书语塞。
“至于科场混杂,”流珠继续道,“可另设女科考场,另派女官监考。若有人觉得女子才学不足以参考,那就让她们考——考不上,自然无话可说;考上了,说明女子才学不输男子,为何不用?”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反对的大臣面面相觑,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若还有异议,”流珠声音转冷,“可辞官归隐,朕绝不阻拦。但若再敢以‘祖制’‘礼法’阻挠女子上进,休怪朕不客气!”
霸气尽显。那些还想反对的大臣,想起礼亲王赵瑁的下场,都闭上了嘴。
观礼的女子们却激动得热泪盈眶。一个白发老妪颤巍巍跪倒:“陛下圣明!老身的孙女自幼聪慧,过目不忘,却因是女子不能读书。如今……如今终于有出路了!”
“奶奶快请起。”流珠亲自扶起老人,“您孙女多大了?可愿入女子学堂?”
“十六了!愿意!一百个愿意!”老妪连连点头。
流珠对徐皇后道:“徐姐姐,此事交给你办。凡有才学而因家贫不能入学的女子,朝廷资助学费。”
“臣妾遵旨。”
典礼继续进行。流珠为第一批女医官颁发官凭——那是一方铜制腰牌,正面刻“大楚女医官”,背面刻姓名、籍贯、编号。三十七个年轻女子接过腰牌时,手都在颤抖。从今往后,她们不再是待嫁的闺秀,而是有官身的医者。
“记住,”流珠对她们说,“你们手中的不仅是腰牌,更是千万女子的希望。医者仁心,不分男女。好好做,让天下人看看,女子也能救死扶伤。”
“谨遵陛下教诲!”女医官们齐声应答。
典礼结束后,流珠回到养心殿,只觉得浑身疲惫,但心中却充满力量。巾帼祠的香火会一直延续下去,那些被埋没的名字,终将重见天日。
“陛下,”白隐进来禀报,“西戎使节又来了,还是为联姻之事。”
流珠皱眉:“不是已经回绝了吗?”
“这次来的不是摩罗,是西戎王子赫连勃勃本人。”白隐神色凝重,“他带了一千精骑,已到城门外。说是……要亲自向陛下求婚。”
亲自求婚?流珠冷笑:“带了多少聘礼?”
“黄金万两,骏马千匹,还有西戎国宝‘月华珠’。”白隐顿了顿,“但臣打听到,赫连勃勃此来,真正的目的是探查我朝虚实。西戎王已集结八万大军在边境,若求婚不成,很可能以此为借口开战。”
“那就让他看。”流珠站起身,“传旨:明日巳时,朕在太和殿接见西戎王子。让他看看,大楚的女帝,是不是他想象中那种可以随意拿捏的深宫女子。”
二、西戎王子的聘礼
翌日巳时,太和殿。
今日的朝会格外隆重。不仅文武百官齐聚,连在京的宗室亲王、各国使节也都到场。所有人都想看看,这位西戎王子如何向女帝求婚。
赫连勃勃进殿时,引起一阵低呼。他看起来二十七八岁,身材高大魁梧,深目高鼻,典型的西戎人长相。身穿镶金边的豹皮袍,腰佩弯刀,走路时虎虎生风,完全不像来求婚,倒像来示威。
他身后跟着八个随从,抬着四个红木大箱。箱子打开,金光灿灿——果然是黄金万两。还有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被牵到殿外,神骏非凡。
“西戎王子赫连勃勃,参见大楚女帝陛下。”赫连勃勃右手抚胸行礼,动作还算恭敬,但眼神却毫不掩饰地打量着流珠。
流珠端坐龙椅,面色平静:“王子远道而来,辛苦了。赐座。”
太监搬来绣墩。赫连勃勃却不坐,朗声道:“陛下,本王此来,一是为恭贺陛下登基,二是为两国联姻之事。我西戎愿与大楚永结同好,特备薄礼,求娶陛下为后。”
他拍了拍手,随从捧上一个玉盒。打开,里面是一颗拳头大的明珠,在殿中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如月华流转。正是西戎国宝月华珠。
“此珠乃昆仑山万年冰玉所化,夜间自放光华,可辟百毒,延年益寿。”赫连勃勃傲然道,“本王以此珠为聘,诚意十足。陛下若答应,西戎八万大军即刻撤回,两国永为兄弟之邦。若不然……”
他故意停顿,环视殿内:“我西戎勇士久慕中原富庶,恐怕会按捺不住。”
赤裸裸的威胁。
殿内气氛骤然紧张。不少大臣面露忧色——大楚刚经历北境大战,国库空虚,将士疲惫,若此时西戎开战,确实难以应付。
流珠却笑了:“王子好大的手笔。万两黄金,千匹骏马,还有这稀世珍宝。但王子可知,朕的聘礼是什么?”
赫连勃勃一愣:“陛下的……聘礼?”
“是啊。”流珠缓缓起身,“王子要娶朕,总得知道朕值多少聘礼吧?”
她走下龙椅,来到殿中,声音清越:“朕的聘礼,是大楚万里江山,是八千万子民,是三百州府,是千年文明。朕的聘礼,是太庙中十七位先帝的英灵,是雁门关三万将士的热血,是巾帼祠里列位巾帼的遗志。王子觉得,你那万两黄金,配得上吗?”
赫连勃勃脸色微变。
“再者,”流珠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这个比她高出一头的西戎王子,“王子说要娶朕为后,那朕问你:朕若嫁去西戎,是大楚归附西戎,还是西戎归附大楚?”
“自然是……两国联姻,地位平等。”赫连勃勃勉强道。
“平等?”流珠嗤笑,“王子,你西戎可有过女王?”
“……没有。”
“可有过女子为官为将?”
“……”
“可允许女子读书识字?”
赫连勃勃答不上来。西戎女子地位低下,莫说为官,连出门都要蒙面。
“既然如此,”流珠一字一顿,“朕若嫁去西戎,是要放弃大楚帝位,去你西戎做那个不能出门、不能议政、相夫教子的王后?王子觉得,朕会答应吗?”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大臣都看着流珠,眼中充满敬佩——这番话说得太痛快了!
赫连勃勃脸色铁青:“陛下这是要拒绝?”
“不是拒绝,”流珠纠正,“是你不配。”
四字如刀,斩钉截铁。
赫连勃勃勃然大怒,手按刀柄:“陛下可要想清楚!我西戎八万铁骑……”
“八万铁骑?”流珠打断他,“王子可知,我大楚北境刚击退十万北狄?雁门关下,五万狄人尸骨未寒。你西戎若想步北狄后尘,尽管来。”
她转身走回龙椅,坐下,声音恢复平静:“不过,两国交战,生灵涂炭,非朕所愿。王子既然来了,朕给你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三场比试。”流珠道,“文、武、医各一场。你赢了,朕可以考虑联姻;你输了,带着你的聘礼回国,西戎永不犯边。敢不敢?”
赫连勃勃眼中闪过犹豫。来之前,国师摩罗特意叮嘱,大楚女帝诡计多端,不可轻敌。但这赌约当着各国使节的面提出,若不接,西戎颜面何存?
“好!本王接了!”他咬牙道,“但比试内容要公平!”
“自然公平。”流珠点头,“文试,比治国之策;武试,比沙盘推演;医试,比救治伤员。时间地点,三日后,太和殿前广场,公开比试。如何?”
“一言为定!”
赌约定下,赫连勃勃带着随从退下。他一走,殿内立刻炸开了锅。
“陛下,太冒险了!”白隐急道,“赫连勃勃是西戎有名的勇士,武试恐怕……”
“武试是沙盘推演,不是真刀真枪。”流珠道,“至于文试和医试,朕自有把握。”
徐皇后却担心另一件事:“陛下,您说赢了赌约,西戎永不犯边。但他们若输了不认账呢?”
“他们不敢。”流珠冷笑,“今日殿上有各国使节,若西戎出尔反尔,必被天下唾弃。而且……朕也没指望一纸赌约就能让西戎老实。”
她看向林啸风:“林将军,边军备战情况如何?”
“回陛下,镇西军已进入战备状态。王猛将军传来消息,若西戎敢动,他有信心守住边境。”林啸风顿了顿,“但王猛也说了,镇西军缺粮缺饷,若长期作战,恐难支撑。”
流珠沉吟:“户部还有多少银子?”
“国库……空了。”户部尚书李严苦笑,“北境一战,耗费三百万两。如今各地赋税尚未入库,实在拿不出钱。”
又是钱的问题。流珠揉着眉心,忽然想起沈三公子。
“传沈三觐见。”
一个时辰后,沈三公子摇着扇子进了养心殿。听完流珠的困难,他笑了:“陛下找臣,算是找对人了。”
“沈公子有办法?”
“办法有两个。”沈三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发行‘爱国债’。由朝廷出具债券,年息三分,面向民间富户发行。臣可带头认购五十万两,再发动江南商贾,凑个两三百万两不成问题。”
“爱国债……”流珠眼睛一亮,“这主意好!那第二呢?”
“第二,开放海禁。”沈三道,“我大楚物产丰富,丝绸、瓷器、茶叶,在海外都是抢手货。若开放沿海贸易,设市舶司征税,一年少说能收百万两关税。而且商船往来,还能带来海外新式火器、医书,利国利民。”
开放海禁?这可是大事。大楚立国以来,为防倭寇,一直实行海禁。若要开放,必定遭到保守派强烈反对。
“此事容朕再想想。”流珠道,“爱国债可以先办。沈公子,此事就交给你,朕封你为‘筹饷特使’,全权负责。”
“臣领旨。”沈三公子难得正经行礼,“不过陛下,臣还有个不情之请。”
“说。”
“臣想……参加西戎王子的赌约。”沈三眨眨眼,“文试那场,让臣去。治国之策,臣还是有些心得的。”
流珠笑了:“准了。但若输了……”
“若输了,臣这脑袋,陛下拿去当球踢。”沈三公子信心满满。
三、三场赌约,智取西戎
三日后,太和殿前广场再设高台。
这一次,围观的人更多。西戎王子赫连勃勃带着使团坐在东侧,流珠带着文武百官坐在西侧。台下,百姓挤得水泄不通,都想看这场决定两国命运的赌约。
“第一场,文试。”司礼太监高唱,“比治国之策。题目:若遇大旱三年,赤地千里,百姓流离,国库空虚,当如何应对?”
题目一出,全场寂静。这确实是治国难题,历朝历代遇到大灾,往往引发民变。
赫连勃勃先答。他起身,声如洪钟:“这有何难?我西戎若遇大旱,便率兵南下,抢他国粮草!弱肉强食,天经地义!”
台下哗然。这哪是治国,分明是强盗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