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她的皇位,不是自己挣来的,是先帝施舍的?她这些年的挣扎、算计、流血,都只是一场早就写好的戏?
“陛下,”楚珩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您看这里。”
他指着诏书下方的一行小字。那字迹比正文潦草许多,像是在极虚弱的状态下写的:“珠儿,莫怪父皇。这江山本不该是你的担子,但父皇无人可托。你若不愿,可焚此诏,自择明君。唯愿吾儿,一生平安喜乐。”
一生平安喜乐。
六个字,像六根针,扎进流珠心里最软的地方。
她想起柳太妃说的,先帝临终前念叨着浣衣的名字。想起郑显说的,先帝把调兵符和密旨分开藏,是在赌女儿能不能走到这一步。想起那半瓶至亲之血,想起玉扳指里的解药……
原来这个她从未谋面的父亲,用他自己的方式,在护着她。
虽然这方式太隐晦,太曲折,太让人心酸。
“陛下,”阿蛮小声问,“上面写了什么?”
流珠收起绢帛,重新用油纸包好,贴身收进怀里。然后她转向那四个陵官:“你们先出去。”
陵官们如蒙大赦,连滚爬爬退了出去。
墓室里只剩她、楚珩和阿蛮三人。流珠看着棺中的遗骨,忽然跪了下来。
“母亲,”她轻声说,“女儿找到父亲留给您的东西了。他……他没有忘记您。”
没有回答。只有墓室里的回音,轻轻荡了一下。
流珠从阿蛮手中接过那套新寿衣,仔细地、一件件为遗骨穿上。动作很慢,很轻,像在为活人更衣。最后系好衣带时,她在母亲胸口的位置,轻轻放上了一枚玉佩——那是她穿越时身上唯一带着的东西,一块很普通的和田玉,刻着平安二字。
“这个给您。”她说,“愿您来世,平安喜乐。”
然后她盖上锦缎,合上棺盖。四个陵官重新进来,钉好棺钉。
一切都恢复原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出陵墓时,天已经全黑了。星子稀疏地缀在天幕上,一弯新月挂在皇陵的飞檐角,清清冷冷的。
流珠站在陵门前,回头看了一眼。石门缓缓合上,将母亲的世界重新封闭。
“陛下,”楚珩走到她身边,“接下来……”
“回宫。”流珠转身,朝马车走去,“明日早朝,朕有话说。”
马车驶离皇陵时,流珠一直握着怀里那卷绢帛。它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又重得压垮了她这些年的所有认知。
原来她不是逆天改命,是命中注定。
原来她不是白手起家,是有人铺路。
这感觉……很奇怪。像是一直以为自己在爬山,爬到山顶才发现,有人早就修好了台阶。
“楚珩,”她忽然开口,“你觉得朕这个皇帝,当得合格吗?”
楚珩看着她,眼神在夜色里格外明亮:“陛下是臣见过最合格的皇帝。”
“可这皇位……”
“皇位是谁给的,不重要。”楚珩打断她,“重要的是陛下用它做了什么。这些年,陛下推女子学堂,整吏治,平冤狱,哪一件不是为民为国?先帝给的是位置,陛下给的是天下。”
流珠怔住了。
是啊,先帝给的只是一个位置。但这个位置上的人能做什么,做成什么,是她自己的事。
马车驶入宫门时,她终于想明白了。
这诏书,她不会公开。不是不敢,是不必。她的皇位早已稳固,不需要靠一纸先帝遗诏来证明。这诏书的存在,只会让朝堂再生波澜,让那些保守派又有话可说。
但她也绝不会焚毁。这是父亲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是连接她与这个时空的血脉凭证。
她要留着它,在夜深人静时拿出来看看,提醒自己——这条路虽然艰难,但她不是一个人走。
有人曾经,用他的方式,爱过她。
“楚珩。”
“臣在。”
“明日早朝,朕要提女子科举的事。”流珠掀开车帘,看着前方灯火通明的乾清宫,“这一次,不管多少人反对,朕都要推行下去。”
楚珩笑了:“臣陪陛下。”
马车停在乾清宫前。流珠下车,夜风吹起她的衣袂,猎猎作响。
她抬头看向星空,那些星星眨着眼,像无数双注视着她的眼睛。
母亲,父亲,你们看着吧。
女儿会用你们给的一切,走出自己的路。
这条路,不为还债,不为赎罪,只为这天下女子,都能抬头看见这片星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