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旋律深渊没有昼夜。
但“寒月号”的货舱里,有了一盏不灭的灯。
花想容在维生舱中沉睡了三日。
三日间,璃清梦几乎寸步不离。她的本源同样亏空,却固执地守在那道透明的舱壁旁,每隔几个时辰便渡一缕净蚀精粹,如同给即将熄灭的余烬添柴。星茸陪在她身侧,将苔藓网络最柔和的感知触须探入维生系统,实时监测每一丝生命体征的波动。王炎包揽了所有需要离开货舱的工作,每次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站在舱边,沉默地看一会儿那张苍白的脸。
陈苟没有守在货舱。
他在主控室,和严锋一起,逐帧分析花想容终端里那十三次粗糙的观测记录。
———
“第四次观测:深渊深处,坐标基准点西偏北27度方向,能量爆发持续时间约4.7秒。波形特征疑似大型秩序造物周期性共鸣。”
“第七次观测:同一方向,爆发间隔缩短,波形出现异常畸变。推测目标区域周围环境发生改变。”
“第十一次观测:爆发波形完全失序,混杂大量“影”性污染特征。爆发结束后,检测到微弱战斗残响。”
“第十三次观测:能量信号濒临枯竭,但波形基线稳定,符合“调谐节点”进入低功耗待机状态的特征。之后,再无爆发。”
陈苟将十三份观测波形图重叠排列,组成一条清晰的时间轴。
“她在被困的八天里,用自己的方式,替我们完成了一半侦察任务。”他的意念平静,但每一个字符都像被仔细打磨过,“她知道自己无法靠近,就用仅有的设备,记录能记录的一切。她知道这些数据可能没用,还是记了十三次。她知道我们未必会来,还是记了。”
“她什么都做不了。”陈苟说,“但她做了她能做的全部。”
严锋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那十三份波形图逐一下载,输入导航系统,与塔灵信息中关于“调谐节点”的特征参数进行比对。
三分钟后,一条通往深渊深处、精准规避了多处高危法则侵蚀区和疑似“影裔”巡逻路线的安全路径,在星图上缓缓成形。
“望舒,将这条路径标记为优先级。王炎,检查引擎和护盾状态。清梦,今晚你必须休息。”严锋的声音平稳如常,“明早六时,出发前往‘调谐节点’。”
他顿了顿。
“花想容留下的数据,不能浪费。”
———
是夜。
货舱里只剩下维生舱缓慢的嗡鸣,以及那盏应急灯柔和的明灭。
星茸靠在舱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截没来得及更换的苔藓网络分支。璃清梦闭目调息,苍白面容在灯光下多了几分暖色。
王炎坐在货舱角落,对着一个从探索艇上拆下来的、已完全报废的个人终端发呆。他试着给它充了几次电,屏幕始终是一片死寂的黑。
“别费劲了。”严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炎没回头:“万一能修好呢。里面有她记的东西。”
“数据已经全部导出了。”严锋在他旁边坐下,背靠冰凉的舱壁,“终端外壳融毁,核心芯片过载,修不好的。”
王炎沉默了很久。
“……她胆子那么小。”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平时遇到个陌生人都要往人后躲。每次战斗都躲在最后面,问她要不要学点防身的,她说‘有你们在,我不怕’。”
他的手指摩挲着终端外壳上那道焦黑的裂口。
“结果我们都不在。就她一个人。”
货舱里很安静。只有那盏灯,明灭,明灭。
严锋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和这个平时话最多、此刻却找不到词句的年轻人并肩,沉默地面对一台报废的终端,一盏固执的灯,和一个还在沉睡的、胆小的女孩。
———
次日清晨六时。
“寒月号”准时起航。
花想容依然沉睡。但她的维生舱被从货舱移到了主控室后方,紧邻璃清梦的辅助位。星茸在她舱边布置了一圈从微光花园带来的、已适应飞船环境的星辉苔藓,它们散发着淡蓝色的微光,与那盏应急灯交相辉映。
“这样她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我们。”星茸认真地说。
王炎往苔藓圈里又塞了一小簇生阳之火凝成的火种,确保维生舱周围的温度永远恒定在最适宜的刻度。
璃清梦没有布置什么。她只是将自己的增幅器放在了维生舱旁。
增幅器发出柔和而稳定的银光,与应急灯、星辉苔藓的光交织在一起,将那个小小的角落,照成深渊中最不像深渊的地方。
———
深渊越深,法则越乱。
“调谐节点信号强度提升37%。”陈苟实时更新着感知数据,“距离已缩短至可目视探测阈值边缘。预计四十分钟后抵达目标区域。”
“环境扫描报告:前方出现大规模法则沉积区,密度为外围的六倍以上。”望舒的语调依然平稳,“这些沉积物以‘调谐节点’为中心呈放射状分布,推测是节点长期运行过程中持续释放的秩序余波在深渊环境中凝结而成。具有微弱导航价值,但亦可能干扰探测精度。”
“也是掩体。”严锋盯着星图上那片逐渐逼近的、由无数秩序沉积物构成的“星环”,“保持潜行模式,利用沉积物遮蔽接近节点。清梦,收敛净蚀之力至最低阈值,避免被节点识别为‘外部秩序源’过早触发自动防御。陈苟,重点监控沉积物阴影区——‘影裔’若在此设伏,那里是最佳位置。”
“明白。”
飞船如同一尾幽灵,悄然滑入那片由秩序残骸与沉积物交织而成的“星环”。
这里的景象比外围更加诡丽。无数凝固的秩序波纹在半空中缓慢漂浮,有的形如破碎的乐谱,有的状若未完的符文,有的只是纯粹的光——被深渊捕获、压缩、定格成永恒一瞬的光。它们围绕着中心那片无法直视的明亮区域,以近乎膜拜的虔诚,永恒地旋转、沉降、湮灭、新生。
而在这一切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