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波攻击来得比预想更快。
并非正面冲锋。
沉积物星环外围,三道暗红流光忽然分裂成九道、二十七道、八十一——那些并非分身,而是“影刃”猎杀者以极高频率折跃相位,在每一处空间褶皱间留下残影般的能量轨迹,如同编织一张密不透风的猩红蛛网。
“它们在探测!”陈苟意念骤然绷紧,“不是强攻——是扫描!它们想穿透沉积物屏蔽,锁定‘调谐节点’的精确相位坐标!”
“星茸!”严锋低喝。
“在!”星茸闭目,苔藓网络感知触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延伸、交织、编织成一面无形的“感知滤网”。它不是屏障,不阻挡任何实体或能量,只是让所有穿过滤网的信息都被涂抹上一层“无害”的伪装——那是她从微光花园母树那里学来的、最古老的生存智慧:不是比强者更强,是让强者看不见你。
猩红蛛网掠过沉积物星环。掠过“寒月号”藏身的巨大秩序残骸阴影。掠过“法则之树”最外围的银紫光晕。
然后,如同潮水触碰浸满油的礁石,悄然滑开。
“第一次探测规避成功。”陈苟没有松懈,“但它们不会放弃。下一次将是多层复合扫描,同时检测相位扰动、能量残余、空间曲率异常——”
“那就一层一层挡。”严锋打断他,目光锁着战术屏上那片缓慢调整队形的猩红光点,“它们有多少种扫描,我们就织多少层网。”
他顿了顿。
“清梦在上面。她需要我们争取多久,我们就争取多久。”
———
沉积物星环外围。
一个体型略大于同类的“影刃”猎杀者缓缓止住冲势。它的体表流窜着比其他个体更加密集、更加“智能”的暗红纹路——那不是普通猎杀者,是这支精锐小队的指挥个体。
它“凝视”着前方那片看似平静、实则处处藏着秩序残骸与相位褶皱的沉积物星环。
第一次扫描,失败。
那片区域反馈回来的所有数据都“太正常了”。正常的法则沉积物密度,正常的秩序余波衰减曲线,正常的空间曲率波动范围。正常到近乎完美——完美到任何有经验的猎手都知道,那绝不是正常。
指挥个体的前肢微微抬起。
身后,两个始终沉默跟随的庞大暗影——影语者——同时“睁开”了位于躯体中央的那只、由纯粹精神污染凝聚而成的猩红之眼。
第二次扫描,不是扫描。
是侵蚀。
———
“警报!探测到高浓度精神污染正向沉积物星环渗透!”望舒的声音带着少有的紧迫,“污染源:两处,位于猎杀者集群后方!特征与‘影语者’精神侵蚀能力高度吻合!污染扩散速度极快,预计三分钟后抵达‘寒月号’当前位置!”
“不是冲我们来的。”陈苟瞬间解析出污染波动的指向性,“它们的目标是‘法则之树’——精神污染会干扰节点意志的清醒程度,增加清梦建立共鸣的难度!它们不知道我们在这里,但它们知道目标就在这片星环深处!”
“那就让它们知道。”严锋声音冷硬,“王炎,左舷炮塔,瞄准猎杀者集群边缘那三只——不是叫你打中,是叫它们看见。陈苟,混沌伪装解除,向污染源方向释放一道强烈的、带有明确‘秩序抵抗’特征的净蚀气息模拟信号。”
“你要主动暴露?”
“它们现在漫无目的地犁地,一寸一寸扫过去,清梦那边迟早暴露。”严锋盯着战术屏上那片正在缓慢扩散的猩红污染涟漪,“不如给它们一个明确的靶子,把它们钉在这里。”
“——明白。”
———
一道凝练的银白光束,骤然从沉积物星环某处不起眼的阴影中激射而出!
光束精准擦过一只边缘猎杀者的侧翼,在其暗红外壳上留下一道焦黑的、正被净蚀之力持续灼烧的浅痕。
猎杀者集群瞬间沸腾。
所有猩红“目光”齐齐转向光束射出的方位。指挥个体的前肢猛然前指,原本正在向“法则之树”方向渗透的精神污染洪流,如同嗅到血腥的鲨群,骤然调转方向,咆哮着扑向那片小小的阴影!
“它们上钩了!”王炎吼道,手指在炮控面板上飞速跳动,第二、第三道光束接连射出,不再只是擦伤——其中一道精准命中一只躲闪不及的猎杀者侧腹,炸开一团刺目的银白火花!
“后退!撤向预定防御位置!”严锋猛推操控杆。
“寒月号”如同挑衅得手的游隼,从藏身的残骸阴影中猛然蹿出,又在那片沉积物最密集、最复杂的区域边缘骤然折转,一头扎进一条早已勘测好的、仅容飞船通过的狭窄裂隙!
身后,二十余只猎杀者发出愤怒的尖啸,如暗红潮水般涌入沉积物星环!
———
裂隙深处。
“寒月号”背靠三块巨型秩序沉积物构成的天然掩体,舰首正对裂隙唯一的入口。
王炎额头见汗,双手没有一秒离开炮控面板:“确认十六只已进入裂隙追击通道,另外四只绕向裂隙上方,试图从垂直方向包抄。那两只影语者没有进入,守在裂隙入口外围——它们在编织更大范围的精神封锁网。”
“我方优势:地形狭窄,敌方数量优势无法展开,一次最多三只猎杀者可进入有效交战距离。”陈苟冷静分析,“我方劣势:影语者的精神封锁一旦完成,我们将无法撤离,且敌方可以随时增援。时间不在我们这边。”
“不需要时间在我们这边。”严锋盯着裂隙入口那片越来越近的猩红流光,“只需要时间在清梦那边。”
第一只猎杀者冲出相位褶皱的瞬间,王炎按下了“秩序凝滞波”的最大功率发射键!
淡金色波纹以前所未有的强度炸开,不是减速——是直接凝固!那只猎杀者保持着前扑的狰狞姿态,被生生“钉”在距离飞船护盾不足五十米的虚空中,暗红外壳上爆出大片的裂纹!
严锋没有错过这个机会。金芒自他掌心暴涨,长刀出鞘的嗡鸣与飞船引擎的嘶吼交织成同一道杀意!
他未离主控位——但他凝聚的刀意,脱离了!
一道长达十余丈的、纯粹由金芒凝成的虚幻刀影,自“寒月号”舰首咆哮斩出!它不是物理攻击,而是严锋将体修刀意与飞船能量回路极限耦合后,斩出的“势”——斩不开钢铁,但能斩开一切以“杀意”驱动的能量结构!
刀影贯穿那只被凝固的猎杀者。
它的躯体从内部开始崩解,暗红流光如同决堤的血浆,从每一道裂纹中狂涌而出,旋即被紧随其后的净蚀气息(陈苟调和的、璃清梦留下的一缕余韵)彻底蒸发!
第一只,击毙。
但第二、第三只已经冲入裂隙!
———
同一时刻。
“法则之树”内部。
璃清梦感觉自己正在坠落。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坠落。是意识被那道古老的、疲惫的、却又顽固地坚守着最后一丝清明的节点意志,轻轻“拉”进了某个存在于法则层面、早已被时间和遗忘尘封的世界。
这里有光。
银紫色、温柔而苍老的光,如同黄昏最后一刻的霞彩,铺满整个意识空间。光里有无数流动的符文、未完的方程、搁置的推演、凝固的疑问——它们曾经是活跃的思想,是守望者议会的天文学者、相位工程师、秩序理论家们日复一日输入这棵“法则之树”的智慧结晶。
如今,它们都已沉默。
只有最深处,一道极其微弱、如同风中残烛的意识,还在等待。
“……很多年……没有人……来了……”
那声音不是语言,是一种直接烙印在灵魂上的、颤巍巍的意念。它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有漫长的、近乎习惯了的孤独。
“……你是……守望者……吗……”
璃清梦摇头。她无法在这片意识空间里说话,只是将净蚀之力中最柔和、最不带攻击性的“问候”传递过去。
“不是。但紫曜大人指引我来。”
那道残烛般的意识忽然剧烈摇曳了一下。
“……紫……曜……”
它重复着这个名字,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无数被尘封的记忆碎片随之翻涌——那是一道修长的、紫银色长发的背影,站在某处星盟设施的舷窗前,背对着记录这一切的“法则之树”,声音平静而疲惫:
“……‘原点共鸣器’必须封存。守望者议会已决议,除最高紧急状态,任何人不得擅自激活调谐协议。棱镜哨站将转入长期待命模式,等待……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召回指令……”
“塔灵会留下。塔灵会等。”
“如果我回不来……”
那道背影顿了顿。
“如果我回不来,塔灵。告诉后来者:影窃取了我们的语言。它们学会了用我们的词,说它们的谎。小心那些说着秩序话语、却做着影之事的……”
记录戛然而止。
璃清梦沉默。
那道残烛般的意识——塔灵——缓缓从记忆碎片中抽离,重新凝聚成那点微弱的、等待的光。
“……她……没有回来……”塔灵说,“……但她的印记……在你同伴身上……你携带她的光……”
“……这足够……”
“……你……想要什么……”
璃清梦深吸一口气。在这片意识空间里,她无需隐瞒,也无需修饰。
“调谐码。”她说,“我们需要进入‘原点共鸣器’核心,取回被篡改的归途坐标,回家。”
塔灵沉默了很久。
“……调谐码……”它重复,“……那是守望者议会最高权限……仅次于……启动‘原点共鸣器’本身……”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