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鱼人被冻结了。
但冻结,从来不会永远持续。
甲板上一片狼藉。
敢死队的队员们正在抓紧时间清理现场。
有人用高压水枪冲刷著被绿色酸液烧穿的钢板。
有人抬著裹尸袋,沉默地收敛那具几乎不成形状的遗体——那个被酸液溅中小腿、整条腿在三十秒內彻底融化掉的年轻队员。
或者说,是残留物。
医疗组长蹲在旁边,摘下沾满血污的手套,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根本来不及。那种酸……比他妈的王水还快。”
没人接话。
林清歌站在舰桥的观察窗前,一动不动。
她的目光穿过厚重的水雾,死死盯著前方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黑色轮廓。
深渊一號。
它不像任何一座她见过的钻井平台。
不是那种规整的、由几何线条构成的工业建筑。
这个东西……看起来更像是某种巨型生物的遗骸。
无数根粗大的、泛著冷硬金属光泽的触鬚状结构,从海面之下生长出来,彼此缠绕、扭结、支撑,最终匯聚成一个既像人造工事、又像活体器官的怪异形態。
平台的表面密密麻麻布满窗口和突出的观测台。
那些窗口里,幽幽地闪烁著冷蓝色的光。
像眼睛。
像无数只半睁半闭的、深陷在腐肉里的眼睛。
“距离八百米。”
操作手的声音乾涩紧绷。
“平台防卫系统已激活。雷达確认……三套舰载防空火控系统,正在转向本舰。”
“规避!”
许砚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巡逻艇的引擎发出撕裂般的尖啸,整艘船向左猛然侧倾,船舷几乎要擦到海面。
下一秒,数道火线从深渊一號的平台边缘激射而出,擦著舰桥顶部呼啸而过。
炮弹砸进巡逻艇身后的海面,激起三根冲天高的白色水柱。
“所有防御炮台——全力压制!”
林清歌的声音穿透了警报的轰鸣。
重机枪开火了。
防御炮台也开火了。
黄金子弹像倾盆暴雨,在海面上拉出一道道灼亮的弹道轨跡,铺天盖地地射向那座沉默的黑色巨兽。
然后——
“叮。叮。叮。”
那声音,清脆,空洞。
像是用小石子,去敲击一口深不见底的古钟。
密集的火力倾泻在平台表面,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跡。
没有弹孔,没有裂痕,没有焦黑。
所有的子弹,就像被什么东西“吞”了进去。
“火力无效!”
操作手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
“那东西的防御……不是金属,不是装甲,是……是……”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
因为那根本不是“防御”在常规意义上的形態。
就在这时——
迷雾里,传来了声音。
不是炮火的轰鸣。
不是警报的尖啸。
不是海浪的咆哮。
是歌。
很轻,很轻。
轻到像是一缕风,从极其遥远的海平面尽头,贴著水面,缓缓飘过来。
轻到每一个人都以为是自己耳朵的错觉。
但每一个人,都听清了。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美。
美到让人头皮发麻,美到让人下意识地想要闭上眼睛,侧过耳朵,听得更仔细一些。
那歌声用的是一种陌生的、不属於任何已知语言的语调。
可所有听到的人,都在同一瞬间,本能地理解了歌词的含义。
那是一首关於回家的歌。
关於溺水的歌。
关於永远沉入黑暗、永远不再醒来的歌。
林清歌听到那歌声的第一秒——
她的喉咙,动了。
不是她想唱。
是她的喉咙,她的声带,她的嘴唇,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捏住,强行掰开,逼著她发出同样的音节。
“不……住……口……”
她从齿缝里挤出几个破碎的字。
没用。
她的嘴唇还是张开。
她的声带还是振动。
她的嗓音,还是混入了那首来自深海的歌。
不止是她。
整艘船。
除了陈默和许砚,所有人——敢死队、医疗组、工程组、甚至那两个序列8的超凡者——全部张开嘴,发出了同一个调子。
那是规则的强制执行。
【塞壬规则已激活】
【条件:任何听到此歌声的生灵,自动標记为『听眾』。】
【强制效果:听眾必须跟隨旋律持续吟唱。】
【惩罚条款:停止吟唱者,即刻死亡。】
一开始,旋律还算平缓。
音调不高,节奏不快。
勉强还能跟得上。
但很快,歌声开始变了。
音调一节一节往上爬,越来越高,越来越尖,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丝,一点一点,从耳膜里刺进去。
节奏也越来越快,快得像暴雨敲打铁皮屋顶,密集到根本喘不过气。
那是人类声带根本不可能达到的频率。
第一个出问题的,是敢死队小队长,王超。
他是个三十出头的老队员,跟了林清歌三年。
他试图用尽全力去跟唱那个已经尖锐到扭曲的音频。
他的喉咙鼓起。
青筋从脖颈一直蔓延到太阳穴。
然后——
“嗤。”
他的声带,从內部撕裂了。
不是哑。
是直接断开。
血从他大张的嘴里涌出来,顺著下巴滴在战术背心上。
但他的嘴唇还在动。
他的喉咙还在发出一种破碎的、不成调的、混著血沫的“嘶嘶”声。
他依然在唱。
规则不允许他停下。
然后是他的皮肤。
他脸颊上的皮肤,开始软化。
不是红肿,不是溃烂,而是像被温水泡了三天三夜的纸巾,一点点失去韧性,变得半透明,变得粘稠,变得……流动。
他整个人,像一根被过度加热的蜡烛,从头部开始,向下塌陷、流淌、液化。
最后,只留下一摊灰白色的泡沫,在甲板上缓缓扩散。
“不……不……不要停……”
那是他彻底消散前,最后发出的音节。
不是求救。
是恐惧。
恐惧自己会“停止歌唱”。
因为停止,就是更彻底的死亡。
他的声音消失了。
他的身体消失了。
只剩下一团还在轻微翻腾的泡沫,很快就被雨水冲刷进海里。
然后是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整支敢死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这首该死的歌谣一口一口吃掉。
林清歌的眼眶已经充血了。
她看著自己亲手带出来的队员,一个接一个,在她面前融化、消散、变成海水里的一团泡沫。
她想喊停。
她喊不出来。
她的喉咙依然在被迫唱那首越来越高、越来越快的歌。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声带,正在发出某种不属於人类的频率。
许砚的脸色已经灰白了。
他的序列能力【审查官】,本质上是针对规则逻辑漏洞的追踪与解析能力,根本无力对抗这种直接烙印在精神底层的强制同化。
他也在被迫唱歌。
他的嗓音已经完全沙哑,每一次振动都像有碎玻璃在刮喉咙。
他拼尽全力压制自己的声带,试图用最小的振动幅度矇混过关。
但这样只会让撕裂来得更快。
绝望。
像海水一样,无声无息,漫过甲板,漫过舰桥,漫过每一个还在挣扎著歌唱的人。
就在第十个队员身体开始软化的瞬间——
陈默动了。
他从舰桥最暗的角落里走出来。
步伐很慢。
很稳。
像踩著一支只有他能听见的、无声的节拍。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那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
打开。
然后——
他开始写字。
不是在纸上。
是用一支看不见的笔,在现实的空气里,一笔一划地刻。
淡金色的字跡,从他指尖划过的地方,逐字浮现,悬浮在半空。
像被光芒雕刻出来的烙印。
【现实补丁声波频率修正——执行】
【修正对象:所有源自深海污染源、具备精神强制属性的音频信號。】
【修正范围:以本舰为圆心,半径一千米海域。】
【修正方式:直接覆盖。】
他写到这一行,笔尖忽然悬停。
然后,他嘴角缓缓扬起。
那不是一个微笑。
是一个恶作剧。
一个来自顶级猎食者、对准猎物自尊心最柔软部位的、残忍的恶作剧。
他把最后一行字,补完了。
【目標输出信號:已强制转换为——经典童谣《两只老虎》標准调频。】
【强制执行。】
【禁止切歌。】
下一秒。
塞壬之歌,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