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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塞壬之歌(2/2)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欢快的、明亮的、充满童年鞦韆架和棉花糖气味的旋律——

“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

那歌声的音调,骤然落回人类声带能够舒適承受的区间。

节奏平稳,咬字清晰。

甚至……还带著点俏皮。

被规则死死钉在原地的所有人,依然在被迫跟唱。

但这一次,唱这首歌不会死。

林清歌愣了一下。

然后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一只没有眼睛,一只没有尾巴——”

“真奇怪!真奇怪!”

她身后,一个浑身血污的敢死队机枪手,正扯著破锣一样的嗓子,一边往机枪里换弹链,一边中气十足地吼著:

“跑——得——快!!!”

那画面。

荒诞到了极点。

一群全副武装、满脸硝烟、刚刚目睹战友融化成泡沫的男人女人,站在一艘被深海怪物火力压制的军用巡逻艇上——

一边朝那座恐怖的黑色巨兽疯狂扫射,一边整齐划唱著儿歌。

“一只没有眼睛——”

“一只没有尾巴——”

“真奇怪!真奇怪!”

有人在换弹夹的间隙,发出了一声近乎癲狂的大笑。

那笑声混在童谣的旋律里,像一根针,刺破了死寂的海雾。

然后笑声越来越多。

越来越响亮。

连医疗组那个平时最沉默寡言的女医生,都在给伤员包扎的同时,头也不抬地跟著节奏哼唱:

“跑得快……跑得快……”

迷雾深处。

那巨大的、沉默的、散发著幽蓝冷光的深海巨构——

停火了。

所有的炮口,所有的扫描设备,所有的触鬚状感应器——

全部静止。

然后。

一声尖锐的、愤怒的、几乎要撕裂整个海面的……

尖啸。

从深渊之底,炸裂开来。

那声音里没有恐惧。

只有被羞辱的狂怒。

一个它精心编织了千百年的、足以杀死任何生灵的规则陷阱。

被一个渺小的、甚至无法在深海里呼吸的人类——

用一首儿歌。

破解了。

“它生气了。”

陈默靠在舰桥的栏杆上,手里的笔记本已经合上。

他的笑容依然掛在那里,轻飘飘的,像一把刚磨好的刀。

“很好。”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许砚。

“继续前进。”

“它越生气,就越说明我们戳中的,是它最痛的地方。”

他顿了顿。

“它在意尊严。”

那声音很轻,却像浸透了深海最底层、万年不化的寒流。

“而我最擅长的……”

“就是把一切自以为高高在上的东西——”

“碾成粉末。”

——

巡逻艇继续向前。

迎著那尚未平息的愤怒尖啸,迎著那座重新开始蠕动、调整、蓄势待发的钢铁巨兽。

甲板上,没有人试图停下唱歌。

不是不能停。

是不敢停。

规则標记还在,没有人知道那首该死的《两只老虎》一旦停止,会不会触发什么更隱蔽的惩罚条款。

於是他们继续唱。

用沙哑的、破音的、带著血味的嗓子。

“一只没有眼睛——”

“一只没有尾巴——”

那歌声在海雾里飘荡。

像一群疯子,在黑暗深处,为自己敲响的战鼓。

林清歌也在唱。

但她的大脑无比清醒。

她的序列9【记录者】能力,正在全功率运转。

她把眼前的每一帧画面,都刻进了记忆最深处。

那首被强行扭曲成童谣的深海之歌。

那个站在舰桥阴影里、嘴角掛著冷冷笑意的男人。

那些一边歌唱、一边射击、一边流泪的战士。

还有迷雾尽头,那座正在愤怒中颤慄的黑色巨兽。

她知道。

这一幕,会被她写下来。

通过某种她说不清的、超越常规的渠道,传递到那个男人手里,变成《人间如狱》最新一章的铅字。

未来的读者会看到这一切。

一群人。

在怪物的尖叫中。

唱著儿歌,驶向深渊。

这算什么

讽刺

悲壮

还是对人类这个物种,最刻薄的嘲笑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她胸腔里跳动的,是某种滚烫的、从未熄灭过的东西。

——

“距离六百米。”

操作手的声音稳定了一些。

“平台主火力系统……已暂停。但……扫描显示,有新的目標正在从平台底部释放。”

“什么目標”

许砚立刻转身。

“不……不清楚……”

操作手的瞳孔猛然收缩。

“但信號强度——超出量程!重复,超出所有测量仪器的上限!”

海面开始震颤。

不是波浪。

是整片海,在下沉。

或者说,在被排开。

雾气里,一个新的轮廓,正在缓慢上浮。

巨大。

球形。

由无数根粗壮的、湿滑的、泛著冷蓝色萤光的触鬚状肢体,缠绕、堆叠、收缩而成。

它每上升一寸,周围的海水就向四周溃逃一分。

巡逻艇剧烈摇晃,像一片捲入漩涡的落叶。

它的体积——

是这艘巡逻艇的十倍以上。

它从深渊一號正下方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里,缓缓“浮”出水面。

没有溅起任何水花。

就像一个人,从浴缸里站起来。

那就是——无声之海的主人。

不是波塞冬那个財阀。

是真正的、古老的、曾在人类最原始的恐惧里扎根千年的——

海洋之神的投影。

它没有脸。

没有五官。

但它有眼睛。

那些散布在触鬚末端、在球体表面、在每一条皱褶深处的蓝色光斑,在同一瞬间——

全部转向了陈默。

一股无形的、重逾山岳的精神威压,以它为圆心,轰然炸开。

甲板上还在唱儿歌的队员们,一瞬间像被掐住喉咙的鸡,歌声齐齐中断。

有人直接瘫软在地。

有人抱著头蜷缩起来。

有人开始不受控制地呕吐。

林清歌死死咬住下唇,用尽全身力气才没跪下去。

她的【记录者】能力在这一刻,成了某种诅咒。

因为它让她看得太清楚。

那个东西——

不是生物。

它是一团意志。

一团以怨念为血肉、以规则为骨架、以亿万吨海水为躯壳的……

神性聚合体。

而它,正在凝视陈默。

就像一头蓝鯨,凝视一粒悬浮在水流中的浮游生物。

然后。

陈默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一样轻,一样冷。

但这一次,里面多了一点东西。

不是恐惧。

不是敬畏。

是——

执念。

一种从骨髓里烧出来的、烧了整整五年、把心烧成焦炭也没有熄灭的执念。

他再次从怀里,掏出了那本笔记本。

这一次,动作很慢。

很重。

像在为一个必將到来的时刻,举行最后的仪式。

他翻开封面。

指尖落在空白的纸页上。

然后,他低头,开始写字。

一笔一划。

每一个字,都像刻进石头里的墓志铭。

【第五卷无声之海中场高潮】

【標题——】

他停了一下。

整片海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屏住了。

他写下最后一行。

【一个作家,对一个神的宣战。】

笔尖落下句號的那一瞬间——

头顶的天空。

从铅灰色。

变成了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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