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约瑟架着奥妮亚拐进第三条巷子时,身后传来靴子碾碎石的声音。
“别回头。”他压低声音,手掌扣住奥妮亚的手腕,拽着她贴墙站住。奥妮亚的右腿悬空,左腿撑地,疼得浑身发抖,冷汗混着脸上的灰泥往下淌,滴在碎石上砸出一个个小黑坑。
脚步声从巷口经过,没停。
小约瑟等了五秒,拽着她继续走。拐杖戳在地上,笃,笃,笃,每一下都像在敲她的骨头。右腿的绷带又渗血了,血顺着小腿流进靴筒,黏糊糊的。
红色帐篷就在前方三十米。
两个帕罗西图士兵蹲在帐篷门口啃面饼,看到小约瑟,扔下手里的饼站起来。
“送来的伤员。”小约瑟把奥妮亚往前推,“指挥官的人,看好她。”
士兵上下打量奥妮亚——灰头巾,破长袍,脸上糊着泥,右腿拖在地上,血从袍角渗出来。他点点头,架住奥妮亚另一条胳膊,拖进帐篷。
行军床靠角落摆着,帆布面上印着干涸的血迹。士兵把她放上去,动作很糙,右腿磕在床架上,奥妮亚咬住嘴唇,喉咙里压出一声闷哼。
“水。”士兵扔下一瓶矿泉水,转身出去。
帐篷里只剩她一个人。阳光透过帆布的破洞劈进来,在地上切出几道惨白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翻滚。远处炮声闷响,像打雷。
奥妮亚拧开水瓶,灌了两口。水从嘴角溢出来,冲开脸上的灰泥,露出底下的皮肤。她抬手擦嘴,手指碰到口袋——打火机还在,硬邦邦地硌着她的大腿。
口袋震动。
她掏出来,按下开关。卡沙的声音从打火机里炸出来,带着电流的嘶嘶声:“奥妮亚?到了?”
“到了。”她压低声音,眼睛扫向帐篷门口——帆布缝隙里,士兵背对着她蹲着,没回头。
“舍利雅破完了。”卡沙的声音发紧,“通讯记录是真的,马库斯下的令,空军第七中队执行的。埃及代表团已经拿到副本,正在联系伊斯雷尼温和派。”
奥妮亚攥紧打火机,指甲掐进掌心:“温和派会信吗?”
“由不得他们不信。”卡沙顿了顿,呼吸声很重,“舍利雅在破解的时候,抓到别的东西——一组加密信号,挂在激进派的通讯频道上,但加密方式不是军方的。信号源不在伊斯雷尼境内。”
奥妮亚的脊背发凉。
“影组织。”她吐出这三个字,嘴唇发干。
“你确定?”
“马库斯每次跟他们联系,都避开所有人。”她闭上眼,脑子里翻出那些碎片——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缝里漏出的声音,马库斯压低的嗓音,还有那个她趴在门外偷听到的频率数字,“频率147.5。代号‘夜鹰’。”
打火机那头沉默了三秒。
“我告诉舍利雅。”卡沙的声音沉下去,“你在帐篷里待着,别出来。门口两个兵是我的人,有事找他们。”
“卡沙——”奥妮亚叫住他。
“嗯?”
“那个信号源,追踪到了别轻举妄动。影组织能同时渗透两边军队,不是小角色。”
卡沙没回话。打火机里传来一声短促的电流噪音,通讯断了。
奥妮亚把打火机塞回口袋,靠在墙上。右腿的疼痛从脚踝一路烧到胯骨,像有人拿烙铁贴着骨头烫。她低头拆开绷带——伤口又裂了,血从纱布缝隙里往外渗,把床单洇出一片暗红。
她从床头翻出急救包,碘伏浇上去,疼得浑身痉挛,指甲抠进床板,咬着牙重新缠绷带。手抖得厉害,纱布缠歪了两圈,她拆了重缠,勒紧,打结,牙咬住布条一扯。
帐篷外突然传来呵斥声。
奥妮亚停住动作,屏住呼吸。
“什么人?”士兵的声音。
“送水的。”陌生的声音,沙哑,带着伊斯雷尼口音。
“放门口,滚。”
脚步声——一个人的,往后退。没走。
“我说滚。”步枪枪栓拉动的声音。
脚步声远了。
奥妮亚慢慢吐出那口气,后背的汗把长袍浸透了。她挪到帐篷边缘,食指挑开帆布缝隙——门口两个士兵站着,一个端着枪盯着巷口,另一个蹲下去搬水桶。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沙尘在翻卷。
她退回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个频率:147.5。她在马库斯办公室外趴了整整十五分钟才听清那四个数字,膝盖跪在走廊的石板上,跪出两片淤青。
那天晚上,马库斯连夜调动了空军中队,第二天清晨,平民区挨了十二枚炸弹。
奥妮亚睁开眼,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按下开关。
“卡沙。”
“在。”秒回。
“舍利雅追踪到信号源了吗?”
“锁定了三个可能的位置。”卡沙那边传来键盘敲击声,“一个在伊斯雷尼控制区的边境哨所,一个在帕罗西图东部的废弃矿区,还有一个——”
他停住了。
“还有一个在哪?”
卡沙的呼吸声变重:“在你们医疗站底下。”
奥妮亚的脑子嗡了一声。
“什么?”
“信号源定位显示,第三个信号发射器埋在地下,深度十二米,就在医疗站帐篷区下方。”卡沙的声音压得很低,“舍利雅说,这个发射器至少运行了两年,信号直连境外服务器,数据包全部加密,用的是军用级算法。”
“两年。”奥妮亚的手指掐进床板,“马库斯两年前就开始跟影组织合作?”
“不止马库斯。”卡沙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能在地下十二米埋发射器,还能连上帕罗西图境内的通讯中继站——两边都有人。”
帐篷外突然传来爆炸声。
奥妮亚整个人弹起来,右腿撞在床架上,疼得眼前发黑。地面震动,帐篷支架嘎吱作响,灰尘从帆布顶上簌簌往下掉。
“什么情况?”她对着打火机喊。
卡沙那边炸开一片嘈杂——脚步声、吼声、对讲机的电流声绞在一起。他喊了几声,被噪音吞没,只断断续续传来几个字:“医疗站……炸弹……隐蔽……”
通讯断了。
奥妮亚攥着打火机,手心全是汗。她挪到帐篷口,掀开帆布——巷子里,两个士兵正往医疗站方向跑,步枪背在身后,弯着腰,蹿过一个个掩体。
医疗站方向腾起黑烟,浓烟卷着火星往上冲,遮住了半边天。
“别出来!”一个士兵回头冲她吼了一声,拐过巷口不见了。
奥妮亚退回帐篷,后背抵住行军床,右腿伸在前面,血从绷带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她盯着打火机。
屏幕上显示信号中断。
她按了重拨,忙音。再按,忙音。第三次,接通了。
“卡沙!”
“别喊。”他的声音嘶哑,像嗓子被砂纸打磨过,“医疗站挨了一发迫击炮,帐篷塌了三分之一。舍利雅没事,存储卡在她手里。”
“你受伤了?”
“蹭了点皮。”他顿了顿,“那个信号发射器——舍利雅在破解的时候,发现它不止是通讯中继。它还在向外发送定位数据。”
“定位谁的?”
“所有接入帕罗西图军用频道的终端。”卡沙的声音沉下去,“包括我的。”
奥妮亚的血液冻住了。
“影组织在追踪你。”
“不止我。”卡沙说,“他们追踪每一个可能影响停火的人。埃及代表团的外交官、伊斯雷尼温和派的将领、帕罗西图前线指挥官——全在他们的名单上。”
“马库斯不是影组织的人。”奥妮亚突然说,语速很快,“他只是被利用了。影组织给他提供情报和武器,让他搞破坏,把停火搅黄。真正的主使藏在暗处,等着两边打起来,他们好收渔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