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歇了,云散了。
鬼哭岭——现在该叫夜神宫了——又恢复了平静。只是这平静底下,透着股劫后余生的味道,还有点新鲜的血腥气。
山谷里,金光已经敛去。一头体型大了一圈、神俊非凡的金翅狮王趴在那儿,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它背上那对翅膀的虚影凝实了不少,翎羽泛着暗金色的光泽,边缘锋利得像能切开空气。身上有些焦黑的痕迹,是劫雷留下的,但气息比之前强横了不止一筹,隐隐有突破到圣境中期的架势。
它抬起眼皮,金色的竖瞳往断崖这边扫了一眼,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像是打了个满意的嗝,然后把大脑袋往地上一搁,竟直接睡着了。渡劫消耗太大,得缓缓。
断崖上,熊猛正带着人清理战场。
黑煞谷那三人,灰袍中年人、精瘦汉子胡老三、胖修士,已经没了人样。三道混合了天劫和地煞的变异雷霆劈下来,他们那点防御跟纸糊的差不多,直接给劈成了焦炭,死得不能再死。倒是那个后来想偷袭金翅狮王、被林夜用“地煞引雷”招呼了的“谷主”,还留了半口气。
是个干瘦得像竹竿的老头,穿一身灰不溜秋的袍子,此刻袍子碎了大半,露出里面焦黑的皮肉,躺在一个被雷劈出的大坑里,进气多出气少,眼神涣散,嘴里还在往外冒黑烟。
林夜走到坑边,低头看着。他没下杀手,特意留了这老头一命。倒不是心软,是想问点东西。
“黑煞老人?”林夜问,声音没什么起伏。
老头浑浊的眼珠动了动,聚焦在林夜脸上,咧开嘴,露出被雷劈得焦黑的牙齿,想笑,结果咳出一口带内脏碎块的血:“嘿……嘿嘿……小子……你……你敢杀我黑煞谷的人……谷主……不会放过你……”
“你不就是谷主?”熊猛在一旁瓮声瓮气地问,他正把那胖修士身上没被雷劈烂的储物戒指扒拉下来。
“我?”老头又咳了几声,眼神里闪过一丝怨毒和……嘲弄?“老子……是副谷主……我们谷主……是圣境五重……你等死吧……”
圣境五重?林夜眉头微挑。在这片地界,圣境五重确实算得上一方霸主了。难怪黑煞谷敢这么嚣张。
“你们黑煞谷,离这儿多远?有多少人?除了你们谷主,还有几个圣境?”林夜问得直接。
老头闭着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林夜也不废话,手指凌空一点。
被动领悟触发:观测目标“黑煞谷副谷主”修炼功法《蚀骨阴煞诀》(圣境下品,偏阴毒路数)……解析中……发现功法缺陷:修炼需大量阴煞之气滋养,同时也在体内积累阴毒,每逢月圆之夜,阴毒反噬,痛不欲生……可利用纯阳或至刚之力引动其体内阴毒,加剧痛苦……
老头体内残留的煞金之气,本就属于至刚至锐一类。林夜指尖一缕细微的、经过转化的纯阳之气渡入,精准地刺入老头功法运转的几个关键节点。
“啊——!!!”
老头猛地瞪圆眼睛,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他全身剧烈抽搐起来,皮肤下像有无数小虫在爬,原本焦黑的脸色瞬间变得青黑交加,毛孔里渗出腥臭的黑血。那是他常年修炼积累的阴毒,被林夜这一下给彻底引燃了。
“说。”林夜声音依旧平静。
“在……在东边……三千七百里……黑风峡……”老头疼得涕泪横流,再也硬气不起来,断断续续地道,“谷里……连我在内……四个圣境……谷主最强……五重……还有两个长老……三重……弟子……两百多……”
“资源呢?仓库在哪儿?平时靠什么营生?”
“资……资源……大部分在谷主密室……我们……我们主要靠抢……占了几条小矿脉……还在陨圣河下游……有个秘密据点……抽……抽取河里的残存圣力……炼成煞珠卖……”
问得差不多了,林夜收回那缕纯阳之气。老头如同烂泥般瘫在坑底,只剩下喘气的份,眼神里满是恐惧。
“主上,怎么处置?”熊猛问,手里已经多了几个储物戒指和几件没被彻底毁掉的法宝,都是从黑煞三煞身上扒下来的。
林夜看了一眼坑里的老头,又看了看不远处那三具焦尸。“打扫干净,东西归拢。这个……”他指了指坑里的副谷主,“废了修为,捆起来,先关着。或许还有点用。”
“好嘞!”熊猛应了一声,拎起那瘫软的老头,像拎只鸡仔。
赵铁手、徐瞎子他们也围了过来,看着林夜,眼神里除了敬畏,更多了一层实实在在的佩服。刚才那一手借地脉引天劫,简直神乎其技。对地脉的掌控,时机的把握,还有那份临危不乱的冷静,都让他们心服口服。
“主上神威!”赵铁手抱拳,独眼里满是激动。有这样一位深不可测的主上,夜神宫何愁不兴?
徐瞎子用木杖点了点地,嘶哑道:“地脉因方才引动天劫,煞金之气消耗近半,九个节点有三个损了根基,需要时间温养恢复。防护之力,暂时会弱不少。”
李药师没说话,只是掏出一个玉瓶,倒出几粒碧油油的丹药,递给林夜:“主上刚才操控地脉,神识消耗必巨,此乃‘养神丹’,或有些许裨益。”
林夜没客气,接过丹药服下。清凉药力化开,确实缓解了脑海中因高精度操控地脉和系统连续领悟带来的细微疲惫感。
“地脉需要恢复,人也需要休整。”林夜目光扫过众人,经过刚才一战,虽然没受伤,但一个个神色间都有些疲态,更多的是兴奋和后怕。“熊猛,带人把战场清理干净,痕迹抹掉。赵师傅,徐老,李药师,你们带人先简单搭建几处栖身之所。此地暂时还算安全,黑煞谷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来。”
众人领命散去。林夜独自站在断崖边,看着下方沉睡的金翅狮王,又望向东方。黑煞谷,圣境五重的谷主,两百多门人……是个麻烦,但暂时还不是迫在眉睫的麻烦。那副谷主说了,黑煞老人正在闭关冲击圣境六重,短时间内不会出关。就算出关了,想要摸清副谷主失踪的原因,找到这刚刚改名、地处偏僻的夜神宫,也需要时间。
眼下更紧迫的,是另一个问题。
林夜转身,走向断崖后方那片相对平坦的区域。熊猛正带人吭哧吭哧地搬运石头,搭建简陋的石屋。赵铁手在检查他那几口宝贝炼器炉有没有在刚才的震荡中损坏。徐瞎子拄着木杖,在几个关键位置走来走去,似乎在重新勘察地脉节点。李药师则蹲在一小片刚被整理出来的空地上,捏着土,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看到林夜过来,李药师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苦着脸道:“主上,这地……经过地脉梳理和天劫洗礼,煞金之气是理顺了,也温润了些,但土质还是偏‘金’、偏‘煞’,种些低阶的、喜金煞的灵草或许还行,但想大规模培育中高阶灵植,特别是需要木、水、土灵气的,难,很难。”
赵铁手也凑过来,指着自己那几口炉子:“炼器需要稳定的地火,还得有源源不断的矿石材料。主上点化的地火品质是够了,但这鬼……这夜神宫附近,除了石头就是砂土,金属矿脉的影子都没见着。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他搓了搓满是老茧的手,独眼里有些发愁。
徐瞎子慢悠悠走过来,木杖敲了敲地面:“防护阵法,光靠地脉自然形成的煞金之气不够,需要阵旗、阵盘作为节点和枢纽,更需要灵石或者灵脉提供稳定能量。现在咱们,要啥没啥。刚才那一战,消耗的是地脉本身积攒的底蕴,再来一次,地脉就得伤及根本了。”
熊猛也扛着块大石头跑过来,抹了把汗,憨声道:“主上,俺刚才清点了一下从黑煞谷那几个家伙身上搜刮的东西。灵石倒是有一些,中品、上品的加起来大概七八万,下品的几十万。还有些杂七杂八的材料、丹药、法宝,但品相一般。最重要的是……”他挠挠头,“人吃马嚼的,咱们现在有三十多号人,每天光是维持基本修炼、修复刚才战斗的损耗,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那点灵石,撑不了几个月。”
问题很现实,也很紧迫。
夜神宫是立起来了,地方也选得不错,易守难攻,还有天然的地脉煞金局。可要想真正运转起来,发展壮大,需要资源,海量的资源。灵石、矿产、灵草、布阵材料、炼器材料、炼丹材料……哪一样都不能少。
光靠抢?抢一次黑煞谷这样的,能顶一时,但不是长久之计。而且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林夜沉默着。他之前光想着找块易守难攻、有潜力的地盘,却忽略了最基础的资源问题。或者说,他原本的计划里,解决资源问题是下一步。但黑煞谷的袭击和狮王的渡劫,把这个问题提前摆到了桌面上。
“主上,”徐瞎子那灰白的“眼睛”似乎能看透林夜的思虑,嘶哑着声音道,“老朽之前云游时,曾听人提起过,这陨圣河之所以得名,是因为上古时期有圣境强者在此陨落,其身骸、兵刃、乃至小世界崩溃后的残留,都沉入了河底深处。河水中因此蕴含稀薄的圣力,但也混杂了狂暴的煞气和各种残缺的法则碎片,凶险异常。黑煞谷在下游搞的那个秘密据点,抽炼煞珠,估计就是冲着河里的残存圣力去的,只是不得其法,弄出的煞珠杂质太多,价值有限。”
陨圣河?
林夜心中一动。他想起了之前用《地脉勘察术》感知时,隐约捕捉到的那条横贯地下、宏大而破碎的“脉络”。当时他主要精力在梳理鬼哭岭的地脉,没有深究。现在看来,那很可能就是陨圣河的地下支脉,或者说,是上古那场大战残留的能量通道。
“河底……有圣境残留?”林夜问。
“传闻如此。”徐瞎子点头,“但也只是传闻。陨圣河绵长宽阔,中下游还好,越是靠近上游,据说越危险。河水中的煞气和破碎法则足以撕碎圣境以下的修士,河底更是有莫名的力场和沉积了万古的煞毒。这么多年,也不是没人打过河底遗宝的主意,但下去的人,十个有八个没上来,上来的也多半疯了或者废了。久而久之,就没什么人敢深入了,顶多像黑煞谷那样,在下游捡点边角料。”
危险,也意味着机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