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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则塔顶层,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林夜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金光万丈的传承大殿,悬浮空中的法则符文,甚至可能是某个白胡子老爷爷等着传功。
结果都没有。
眼前是一片虚无。
字面意义上的虚无。
没有地面,没有墙壁,没有天花板。他就这么站在一片灰蒙蒙的虚空里,脚下踩着看不见的支撑,四周是流动的、粘稠的、像是雾气又像是液体的灰色物质。光线很暗,但不是黑,更像是所有颜色都被抽走之后剩下的底子。
“这就是塔顶?”
金翅狮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迟疑。大狮子跟在林夜后面踏上这层,浑身的金毛都微微炸开——这是妖兽感知到危险时的本能反应。
林夜没接话。
他正忙着应付脑子里炸开的信息流。
从踏进这片虚无开始,系统就跟抽风了一样,提示音密集得像是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
“接触‘空间碎片残留波动’……解析中……”
“接触‘时间流速异常长’……解析中……”
“接触‘法则交织力场’……解析中……”
“警告:当前环境法则复杂度过高,领悟需时:3秒……5秒……8秒……”
林夜挑了挑眉。
这还是系统第一次出现“领悟需要时间”的情况。以前不管多复杂的功法,都是瞬间秒懂。看来这法则塔顶层的玩意儿,确实不简单。
“主上,这儿不对劲。”金翅狮王压低声音,爪子不安地刨了刨虚无的地面——如果那算地面的话,“本王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盯着。”
“不是东西。”
林夜终于开口,眼睛眯起来,看向虚空深处。
灰蒙蒙的雾气在那里缓缓旋转,形成一个模糊的旋涡。旋涡中心,有微弱的光透出来,那光很怪,不亮,但看久了会觉得眼睛发酸,像是视线被什么东西拧了一把。
“是法则本身。”林夜说,“这地方,所有的法则都活过来了。”
话音刚落,系统的提示音突然停了。
紧接着,一股庞大到难以形容的信息流,像是决堤的洪水,轰然冲进林夜的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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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析完成”
“领悟‘空间法则碎片(1/???)’,熟练度:圆满”
“领悟‘时间流速感知’,熟练度:圆满”
“领悟‘法则交互观测法’,熟练度:圆满”
“检测到可融合项……正在整合……”
“新技能生成:‘时空感’(被动)”
“效果:可被动感知周身百米内时空结构异常,自动解析异常成因及运作机制”
林夜闭上眼睛,又睁开。
世界不一样了。
刚才还是一片混沌的灰色虚无,现在在他眼里,变成了由无数细密丝线编织成的立体网络。那些丝线有粗有细,颜色各异,有些是明亮的银白色,有些是暗沉的深灰,有些干脆是半透明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每根丝线都在微微颤动,发出只有他能“听”到的嗡鸣。
银白色的丝线颤动时,周围的空间会出现微小的褶皱——那是空间法则的具现。
深灰色的丝线划过,那一片区域的“时间流逝速度”就会变慢百分之零点几——时间法则的痕迹。
半透明的丝线最诡异,它不直接作用于时空,而是像胶水一样,把其他所有丝线粘合在一起,维持着这个脆弱平衡——这应该是某种“稳定法则”或者“调和法则”。
而所有这些丝线,都从四面八方延伸过来,最终汇聚向同一个地方。
那个旋涡中心。
“走。”
林夜迈开步子,朝着旋涡走去。
金翅狮王赶紧跟上,走的时候小心翼翼,爪子抬得很高,生怕踩到那些看不见的丝线——虽然它其实看不见,但妖兽的本能告诉它,这地方不能乱碰。
“主上,您看见什么了?”
“看见这塔是怎么塌的。”林夜说。
“啊?”
“这些法则丝线,”林夜伸手,手指在距离一根银白色丝线还有几厘米的地方停住,没有真的碰上去,“大部分都断了。断口很新,应该是最近几百年的事。剩下还连着的这些,也快撑不住了。”
他指了指漩涡方向:“所有还活着的丝线,都往那儿汇聚。那儿要么是这塔的核心,要么……是某个还在努力维持这塔不彻底崩溃的东西。”
金翅狮王听懂了一半:“您的意思是,这塔顶有活物?”
“不一定得是‘活物’。”林夜已经走到了旋涡边缘,离那片模糊的光只有十几步距离,“法则本身有了意识,也算。”
他停下脚步,抬头。
现在离得近了,能看清那光是什么——不是什么发光体,而是一个“洞”。一个直径大概三米左右、边缘不断扭曲蠕动的圆形洞口。洞的那一头,隐约能看见星辰流转,星河旋转,那是纯粹的、未经任何修饰的宇宙空间景象。
而在洞口正下方,盘膝坐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人的轮廓。
那身影是半透明的,像是用最淡的墨在水里晕开勾勒出来的,勉强能看出是个穿着宽大袍服的老者。老者闭着眼,双手在胸前结着一个复杂的手印,身上延伸出成千上万条极细的光丝——那些光丝连接着虚空中所有的法则丝线,像是中枢神经连接着末梢。
老者就是那个“还在努力维持这塔不彻底崩溃的东西”。
林夜盯着老者看了三秒。
系统没反应。
奇怪。按理说,看见这种明显是“高级存在”的角色,系统应该会尝试领悟对方身上的功法、修为、甚至记忆才对。但现在,系统安静得像是不存在。
除非……
林夜往前又走了两步。
就在他脚尖即将踏入洞口周围三米范围时,老者的眼睛睁开了。
那不是人的眼睛。
那两团眼眶里的,是两团缓慢旋转的星系,无数星辰在其中生灭,光线从那些星辰上发出,穿过老者的“身体”,在灰雾中投下斑驳的光斑。
“止步。”
老者的声音直接在林夜脑海里响起,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那声音很苍老,很疲惫,每个字都拖着长长的尾音,像是随时会断掉。
林夜停下,但没退。
“你是这塔的塔灵?”他问。
老者——或者说塔灵——缓缓摇头,星系眼睛里的星光随着动作流转:“塔灵……三千年前就消散了。我是它留下的……最后一缕执念。守着这扇门,等一个人。”
“等谁?”
“等能修补法则的人。”塔灵说,“或者,等这塔彻底塌掉,我也就能歇了。”
它说话的时候,身上那些光丝微微发颤,连着整个虚空的法则网络都在跟着震动。林夜能“看见”,有几根银白色的空间法则丝线,就在刚才那一下颤动中,又裂开了几道细缝。
这塔真要撑不住了。
“修补法则,怎么补?”林夜问得很直接。
塔灵那双星系眼睛转向他,星光流转的速度加快了些,像是在仔细打量。看了半晌,它才慢慢说:“你身上……有很怪的气息。不像这方天地的路数。你修的是什么道?”
“没道。”林夜说,“看见什么,就学什么。”
这话说得随意,但塔灵身上的光丝猛地一颤!
不是轻微的颤动,是剧烈的、几乎要绷断的那种颤抖!整个虚空都跟着摇晃起来,灰雾翻涌,那些法则丝线发出尖锐的嗡鸣,像是一大把琴弦同时被扯到最紧!
金翅狮王低吼一声,浑身金毛倒竖,挡在林夜身前。
但林夜拍了拍它脖子,示意它退后。
他看着塔灵,看着那双星系眼睛里突然爆发的、近乎贪婪的光芒。
“……你说什么?”塔灵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疲惫的苍老,而是带着某种压抑不住的激动,“看见,就学?你……你能‘看见’法则?”
“能。”林夜指了指周围,“银白色的是空间法则,深灰色的是时间法则,半透明的是稳定法则。你现在连着的这根最粗的银色丝线,左边三分之一处有道裂痕,再维持现在的消耗,最多三天就会断。”
塔灵沉默了。
整个虚空都沉默了。
过了足足十息,塔灵才缓缓抬起手——那半透明的手穿过连接在身上的光丝,指向那个洞口。
“那你……能看见那扇‘门’后面是什么吗?”
林夜转头,看向洞口。
洞的那一头,星辰流转,星河灿烂。很美的景象,美得像是画。
但在他此刻的“时空感”感知里,那洞口周围的空间结构,复杂得让人头皮发麻。那不是一扇普通的空间门,那是无数层空间被强行折叠、扭曲、打结之后形成的“结”。每一层空间都有自己的法则流向,有的顺时针,有的逆时针,有的干脆是静止的。这些流向不同的空间层互相摩擦、挤压、撕裂,在洞口边缘形成了肉眼看不见的、细密如麻的空间裂痕。
而那些空间裂痕,正在缓慢但持续地“啃噬”着洞口本身。
每被啃掉一点,洞口就缩小一丝。
而洞口缩小,就意味着塔灵需要输出更多力量去维持——那些从它身上延伸出去的光丝,亮度就在以微不可察的速度,一点点变暗。
这是个死循环。
“看见什么了?”塔灵追问,声音里的急切已经掩饰不住了。
林夜没直接回答,反问:“这塔,根本不是什么传承之地,对吧?”
塔灵一怔。
“法则塔,法则塔……”林夜往前走了一步,踏进洞口三米范围。这一次,塔灵没有阻止。林夜就站在那,仰头看着那个不断被空间裂痕啃食的洞口,继续说:“听起来像是让人来领悟法则的地方。但实际呢?这塔本身,就是一座‘封印’。”
他抬手,指向洞口:“这扇门,是封印的缺口。塔里那些所谓的‘法则考验’,其实是封印泄露出来的、极其微弱的法则余波。闯塔的人,以为自己是在领悟法则,其实只是在吸收从这缺口里飘出来的、带着‘污染’的法则碎片。”
塔灵身上的光丝,开始剧烈抖动。
“而那些吸收了大量碎片、最后能爬到塔顶的人……”林夜转过头,看着塔灵,“就会成为你的‘修补材料’,对吗?你用他们的修为、他们的道基、他们对法则的浅薄理解,当成胶水,糊在这个快要漏了的封印缺口上。一个不够,就再等下一个。等了这么多年,糊了一层又一层。”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胶水总会干的。干了就会裂。裂了就得补新的。补来补去,这缺口越来越大,你需要消耗的材料也越来越多。直到现在……糊不住了。这塔,还有你,都到极限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虚空陷入了死寂。
金翅狮王屏住了呼吸,它能感觉到,塔灵身上的气息正在变化——从最初的疲惫苍老,变成激动,又变成某种被戳穿之后的、冰冷的死寂。
塔灵那双星系眼睛盯着林夜,星光不再流转,而是凝固成两点冰冷的寒芒。
“……你,怎么知道的?”
“看见的。”林夜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身上那些光丝,连着塔里每一层的法则节点。节点里有残留的能量波动,虽然很淡,但能分辨出来——至少有过十七种不同的功法气息,都属于不同的人。这些人最后都消失了,对吧?不是在闯塔过程中‘失败陨落’,而是被你当材料用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哦,第十七道气息,大概是一百二十年前留下的。从那之后,就再没有新的了。不是没人闯到塔顶,是你没敢再用——因为缺口已经大到,一两个人的修为根本糊不上,反而会加速崩溃。所以你只能自己硬撑,撑到现在。”
塔灵沉默了。
漫长的沉默。
久到金翅狮王以为这老东西要动手了,浑身肌肉都绷紧,准备随时扑上去。
但塔灵没动手。
它只是缓缓地、缓缓地松开了胸前那个结印的手势。
随着手势松开,它身上连接的那些光丝,一根接一根地,开始崩断。
崩断的速度越来越快,像是一串被点燃的引线。每断一根,虚空就震颤一下,那些法则丝线就变得更加混乱、扭曲、疯狂。
“你说对了。”
塔灵的声音重新响起,这次带着一种彻底放弃之后的疲惫。
“这塔,确实是封印。封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是‘门’那头的怪物。”
它抬起半透明的手,指着那个洞口。
“很多很多年前……久到我都记不清到底是多少年了。那时候,这塔还不叫法则塔,它叫‘镇界塔’。塔的作用,就是镇住这扇门,不让门那头的东西过来。”
“但镇不住。”
“门那头的东西,太强了。强到我们那个时代所有的强者联手,也只能勉强把它挡在门外,然后用这座塔,加上我们所有人的命,把门封上。”
塔灵身上的光丝,已经断了大半。它的身影变得更加透明,像是随时会散开的烟。
“封是封住了,但门本身还在。门会漏。漏出来的东西,就是你们现在看到的、这些混乱的法则碎片。我守在这里,用后来者的修为去补,补了一代又一代……”
它突然笑了,那笑声在虚空里回荡,凄厉又苍凉。
“可是补不完的。门那头的东西,一直在撞门。每撞一次,封印就弱一分。我撑了三千年……撑不住了。”
最后几根光丝,彻底崩断。
塔灵的身影,开始从脚往上,一点点化作光点飘散。
它看着林夜,那双星系眼睛里的星光,终于重新开始流转,而且越来越快,像是回光返照。
“你……不一样。你能看见法则,能看懂这封印。你甚至能说出那些‘材料’的数量……你是这三千年里,第一个看穿这一切的人。”
“所以,年轻人。”
塔灵的声音越来越轻,身影已经消散到胸口。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转身离开。这塔大概还能撑……三五天。三五天后,塔塌,门开,门那头的东西会出来。到时候,灵界会变成什么样,我不知道。但肯定,不会太好。”
“第二。”
它抬起最后还能动的手,指向那个洞口。
洞口边缘的空间裂痕,因为失去了塔灵的维持,已经开始加速蔓延。那些细密的黑色裂纹,像是蛛网一样,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着洞口中心爬去。
“你试试,看能不能……把它修好。”
说完这句话,塔灵最后一点身影,彻底消散在虚空里。
光点飘散,没入灰雾,消失不见。
连接虚空的那些法则丝线,在失去塔灵的维系后,开始一根接一根地崩断、消散。整个虚空开始剧烈摇晃,地面——如果那还能叫地面的话——出现无数裂痕,裂痕那头是深邃的、看不见底的黑暗。
金翅狮王低吼:“主上!塔要塌了!”
林夜没动。
他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那个洞口。
系统提示音,在这一刻,终于重新响起。
而且,是前所未有的急促、密集、高亢——
“检测到‘高维空间裂隙’……”
“检测到‘跨界封印结构’……”
“检测到‘法则污染源残余’……”
“检测到‘空间结构崩溃进程’……”
“警告:当前环境正在快速崩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