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的春天,像是攒足了十年的力气,把整个北方都染得鲜活起来。军区家属院的老槐树抽枝展叶,嫩绿的新叶间缀着串串雪白的槐花,风一吹,甜香漫过矮墙,飘进家家户户的小院;院门口的宣传栏换了新内容,红底黑字的“抓生产、促发展”取代了往年的“革命口号”,路过的军属们总会停下看两眼,小声议论着“听说公社的工厂都在招人了”“以后能安心搞点正经事了”。
聂红玉家的小院里,柳氏正蹲在煤炉旁,小心地给一个粗布包系绳——包里装着聂红玉准备的“面试样品”:两块用新豌豆做的豌豆黄,三块改良版驴打滚,还有一小罐槐花酱,都是她前一天熬夜做的。柳氏的手指有点抖,不是紧张,是激动,她反复摩挲着布包,说:“这豌豆黄蒸得比上次还软,你陈教授教的法子真管用;驴打滚裹的黄豆面,我筛了三遍,保证不牙碜。红玉,你带着这些去,让食品厂的人尝尝,准保他们满意。”
聂红玉坐在缝纫机旁,最后检查一遍要带的资料:陈教授的推荐信叠在最上面,信纸边缘被她压得平整;军区证明信的复印件用回形针别着,上面王主任的批注清晰可见;还有她整理的“粗粮细作实践笔记”,里面夹着军属们的反馈签名,和她画的简易生产流程草图。她把资料放进沈廷洲给她买的新帆布包里——是军绿色的,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沈廷洲说“背着精神,像个做事的样子”。
“娘,您别担心,我都准备好了。”聂红玉接过布包,放在帆布包旁边,“陈教授在信里都写清楚了,王厂长是个务实的人,看重实际本事,不是只看成分的。再说我还有实践笔记,上面记着怎么调整豌豆黄的甜度,怎么让驴打滚不粘牙,这些都是实打实的经验,他们肯定用得上。”
沈廷洲今天特意请了半天假,要送聂红玉去公交站。他穿着整齐的军装,肩上挎着聂红玉的帆布包,手里还拿着个铁皮饭盒,里面装着热乎的红薯粥和两个白面馒头:“路上饿了吃,公交要坐一个小时,别低血糖。到了食品厂,先去传达室问清楚,别走错门;面试的时候别紧张,你做的点心比谁都好,经验也足,他们找不到比你更合适的人。”
小石头抱着聂红玉的腿,仰着小脸,手里拿着个用蜡笔画的“豌豆黄”,说:“妈妈,你把这个带去,要是他们不相信你,就给他们看我画的画,说我妈妈做的豌豆黄最好吃!”聂红玉蹲下来,在儿子脸上亲了一下,把画放进帆布包:“好,妈妈带着石头的画,肯定能成功。等妈妈面试通过了,就带你去食品厂看机器,看怎么一次蒸好多豌豆黄。”
出门时,邻居们都在院门口送她。张嫂塞给她一个苹果,说“路上解渴,平平安安的”;赵婶帮她理了理帆布包的肩带,说“你有本事,肯定能考上,以后咱们家属院也有在大工厂上班的人了”;刘师傅从食堂跑过来,手里拿着个新蒸的白面馒头,说“带上这个,热乎,比路上买的好吃”。聂红玉手里的东西越来越多,心里的暖意也越来越浓——这些年在家属院攒下的情分,都是她的底气。
公交站在军区大门外的路口,等车的人不少,大多是去市里上班的工人,还有几个背着书包的学生。大家都在聊“恢复生产”的事,一个穿蓝色工装的师傅说“我们厂上周招了十个技术员,都是懂手艺的,以后要开三班倒,赶生产任务”;旁边的阿姨接话:“我侄女在红星食品厂,说他们也在招人,要懂粗粮细作的,说是以后要做给工人和学生吃的点心,让大家吃得好,才有劲干活。”
聂红玉心里一动——原来红星食品厂招人是大趋势,不是陈教授特意托关系,这说明政策真的松动了,工厂要靠“本事”招人,不是只看出身成分。她悄悄跟沈廷洲说:“你听,他们说食品厂要做粗粮点心,正好是我擅长的,这下更有把握了。”沈廷洲笑着点头:“我就说你运气好,赶上好时候了。”
等了大概十分钟,2路公交来了,车身是草绿色的,车身上印着“市公交公司”的字样,车门打开,下来几个乘客,都笑着跟司机打招呼,气氛比往年轻松多了。沈廷洲帮聂红玉挤上公交,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叮嘱她:“到了第三站记得下车,过马路就是食品厂;面试完别着急回来,等我下班去接你,咱们一起吃碗面条。”
公交缓缓开动,聂红玉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点变化。路边的供销社挂着新招牌,写着“供应新鲜蔬菜、粮油”,门口排着队,人们手里拿着粮票和布票,脸上带着笑意;宣传栏里贴着新的海报,画着工人在工厂里干活的场景,标题是“努力生产,建设祖国”;还有几个小学生,背着书包,唱着“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声音清脆,充满朝气。
车里的乘客也在聊天,一个老太太说“我家老头子在机床厂,以前总担心被批斗,现在好了,厂里天天抓生产,他说终于能安心干活了”;一个年轻姑娘说“我报考了食品厂的技术员,就想学着做点心,以后让我弟弟能天天吃甜的”。聂红玉听着这些话,心里的石头一点点落地——文革结束后的第一个春天,到处都是“往前看”的气息,人们不再被成分和口号束缚,终于能靠本事吃饭,靠双手创造好日子,这正是她一直等的“时代东风”。
公交到第三站,聂红玉跟司机师傅道谢后下车。过马路就是红星食品厂,厂门是红色的,上面挂着“北京市红星食品厂”的金属牌子,阳光照在上面,亮得晃眼。门口的传达室里,坐着个头发花白的大爷,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报纸,报纸是《人民日报》,头版就是“恢复生产,振兴经济”。
“大爷,您好,我是来面试技术员的,叫聂红玉,跟王厂长约好的。”聂红玉走到传达室窗口,笑着递上陈教授的推荐信复印件。大爷放下报纸,扶了扶老花镜,仔细看了看,又打量了聂红玉一眼,说:“哦,是陈教授推荐来的吧?王厂长早上还跟我提过,说让你来了直接去二楼办公室。你从大门进去,直走,左转就是办公楼,二楼最里面那间就是王厂长的办公室。”
聂红玉道谢后走进厂门,厂里的景象比她想象的更热闹:车间的烟囱冒着白烟,机器的轰鸣声隐约传来;工人们穿着蓝色工装,推着小车运原料,脸上带着干劲;路边的花坛里种着迎春花,黄色的小花迎着风开得正好,旁边的黑板报上写着“本月生产目标:完成10万斤粗粮点心”。
办公楼是旧的红砖楼,楼梯扶手是铁的,被磨得发亮。聂红玉走上二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电话铃声。最里面的办公室门上贴着“厂长办公室”的纸条,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带着点北方口音。聂红玉推开门,看到办公室里摆着一张旧木桌,上面堆着文件和一个搪瓷缸,缸上印着“劳动模范”;墙上挂着一张工厂的平面图,和一张“1977年生产计划表”;桌后坐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有点白,眼神很亮,正拿着陈教授的信看——应该就是王厂长。
“王厂长您好,我是聂红玉,来面试技术员的。”聂红玉走到桌前,把帆布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先递上推荐信和军区证明信,“这是陈教授的推荐信,还有我在军区家属院做食堂顾问的证明,里面有我的实践经验。”
王厂长放下信,接过资料,仔细翻看着,一边看一边点头:“陈教授在信里把你夸得很厉害,说你懂粗粮细作,还会优化流程,我还不信,现在看你这证明,军属们都认可你,看来是真有本事。你坐,先说说你做过哪些粗粮点心,怎么改进的?”
聂红玉坐在椅子上,不紧张了,她从帆布包里拿出实践笔记,翻开其中一页:“王厂长,我做过豌豆黄、驴打滚、槐花饼、红薯甜汤,还有病号餐用的小米粥。比如豌豆黄,我试过三种配比,陈教授教的是豌豆和白糖10:1,我在实践中调整成8:1,再加少许麦芽糖浆,这样更甜润,还不腻;驴打滚的黄豆面,我筛三遍,再用小火炒,保证香,还不牙碜;还有槐花饼,我在玉米面里加少许白面,让饼子更软,老人孩子都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