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悄无声息,清晨推开厂门,北京西城区的胡同已被白雪覆盖,“红玉食品”的招牌上积着薄薄一层雪,却挡不住车间里机器的轰鸣。聂红玉踩着积雪走进办公室,桌上的订单堆得比昨天更高——全国展销会的邀请函刚寄到,天津经销商追加两万斤酱菜,上海代理要包下新品酱鸡的独家销售权,连新疆的邮购订单都翻了倍。
“红玉姐,上海的客户催着要客户档案汇总,我这边邮购订单还没统计完,实在忙不过来了!”李伟顶着两个黑眼圈冲进来,棉袄上沾着打包用的稻草,“还有展销会的布展方案,我连草稿都没顾上画,再这样下去,我真要拆成两个人用了。”
聂红玉揉了揉眉心,这已是这周第三次听到类似的抱怨。自从渠道打开,团队短板越来越明显:李伟跟着她跑销售两年,踏实肯干却没学过系统的客户管理,客户资料记在零散的本子上,找起来要翻半天;生产部的张婶经验足,但不懂成本核算,上个月的原料损耗比预期多了三成;就连沈廷洲,管设备、管后勤样样行,可面对展销会的市场分析,也只能皱着眉说“不懂这些文绉绉的东西”。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聂红玉把订单推到一边,“咱们得招专业人才,建个像样的团队。以前是夫妻店、家族式经营,靠的是情义;现在公司大了,要靠制度和专业,不能再让大家凭着蛮干硬扛。”
“招人才?”沈廷洲刚从库房回来,跺着脚上的雪,“去哪招?咱们这个体企业,国营厂的技术员都未必肯来。”聂红玉却有了主意,她想起前几天赵科长提过,1982年的大学毕业生开始自主择业,不少学经济、食品专业的学生,不想进死板的国营厂,更看重发展空间。“去大学招毕业生,学市场、学管理、学食品的都要。”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柳氏端着热茶进来,听见这话手一抖,茶水洒了半杯:“招大学生?那可是‘天之骄子’,能来咱们这腌酱菜的厂子?再说,他们懂啥?还不如找黄土坡的乡亲,知根知底。”张婶也在门口附和:“就是啊红玉,上次招的北京待业青年,教了半个月才学会装罐,大学生怕是更娇贵。”
聂红玉没急着反驳,她给柳氏递了张纸巾,又给张婶倒了杯茶:“娘,张婶,我知道你们信得过自家人。可咱们现在要做全国的生意,要参加全国展销会,得有人懂市场调研,知道全国不同地方的人爱吃啥口味;得有人懂客户管理,把天津、上海、新疆的客户都分类管好;还得有人懂食品研发,帮陈教授把新品做出来。这些,不是光靠经验就能行的。”
她拿出前世酒店的《团队管理手册》复印件——这是她穿越前特意抄在笔记本上的,“以前我在酒店当经理,管两百多人的团队,靠的就是专业人才。大学生有文化、学东西快,咱们把他们招来,教他们咱们的行业规矩,他们给咱们带来新方法、新思路,这是互相成就。”陈教授也点头:“红玉说得对,我这老手艺要创新,也得靠年轻人的新学问。”
说服了家里人,聂红玉立刻行动。赵科长帮她联系了北京经济学院和农业大学,约定在校园里搞一场小型招聘会。招聘会当天,聂红玉租了辆面包车,拉着沈廷洲、李伟和几箱包装精美的酱菜样品,早早到了学校。可等了一上午,来咨询的学生寥寥无几,不少人路过摊位,看到“个体食品企业”的招牌,都摇着头走了。
“聂总,要不咱们换个说法?”李伟看着隔壁国营厂摊位前拥挤的人群,急得直跺脚,“就说咱们是‘集体企业’,说不定有人来。”聂红玉却摆摆手:“咱们是个体,但咱们有省着名商标,有全国的渠道,有发展空间,没必要骗人。”正说着,一个戴眼镜的姑娘停在摊位前,拿起酱菜样品看了起来。
“您好,我叫林晓燕,是经济学院市场营销专业的。”姑娘递过简历,“我看到你们招市场调研岗,想了解一下。”聂红玉眼睛亮了,连忙给她倒了杯热水:“我们需要有人做全国市场的调研,比如东北人爱吃咸的,南方人爱吃甜的,把这些数据汇总起来,帮我们调整产品口味。”林晓燕皱起眉:“可你们是个体企业,会不会不稳定?我同学都去国营厂了,有编制。”
“编制能给你的,我们也能给,甚至更多。”聂红玉拿出公司的发展规划图,“我们现在有供销社、百货大楼的渠道,邮购覆盖二十三个省,下个月要参加全国展销会。你的岗位是市场部主管,月薪五十块,比国营厂的技术员还高十块;干得好,年底有分红;以后公司发展大了,你就是元老,有股份。”她又打开酱菜样品,“我们的产品有品质、有特色,比国营厂的有竞争力,你的才华能在这里用上。”
林晓燕看着规划图上的渠道网络,又尝了尝酱菜,眼睛亮了:“我相信您。我学了四年市场营销,不想去国营厂混日子,我想做点实实在在的事。”她当场填了报名表,“我还有两个同学,一个学食品工程的,一个学企业管理的,他们也在找工作,我去叫他们来。”
不到半小时,林晓燕就带来了两个男生。学食品工程的叫张建军,皮肤黝黑,是农村出来的,踏实肯干;学企业管理的叫周明远,戴着手腕表,说话条理清晰。“我们不想进国营厂熬资历,”周明远说,“聂总您的公司有活力,有明确的发展方向,我们愿意来试试。”
招聘会结束,聂红玉招到了三个大学生,虽然不多,但都是专业对口的骨干。回去的路上,李伟笑着说:“红玉姐,你可真有本事,连大学生都能招来。”聂红玉却叹了口气:“招来只是第一步,怎么把他们教好、用好,让他们留下来,才是最难的。”
大学生入职的第一天,厂里就炸开了锅。黄土坡来的乡亲围着他们看新鲜,有人说“大学生来腌酱菜,真是屈才”,有人说“怕是干不了三天就走”。柳氏特意做了一桌子菜,可吃饭时,张建军拿着筷子不敢动——他从没跟老板一起吃饭,更别说老板娘还给他夹菜。
“别拘束,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聂红玉给他们夹了块酱牛肉,“你们有文化,是咱们厂的宝贝;但咱们厂的规矩也得守,比如生产区要戴口罩,质检要精益求精,这些和你们学的专业不冲突,是做食品的本分。”她顿了顿,“我给你们每人安排了‘师傅’:林晓燕跟着李伟学渠道对接,张建军跟着陈教授学生产研发,周明远跟着我学企业管理。咱们互相学习,取长补短。”
培养计划是聂红玉结合酒店的“师徒制”量身定制的。第一天下午,她就带着周明远进了办公室,把厚厚的客户资料堆在他面前:“这是咱们所有客户的信息,以前都记在本子上,又乱又容易丢。你学过企业管理,帮我建一套‘客户管理系统’,就像酒店的会员档案,把客户按区域、按订单量、按回款情况分类,方便我们跟进。”
周明远看着零散的本子,皱起了眉:“聂总,这工作量不小,而且没有电脑,全靠手写统计,效率太低。”聂红玉早有准备,从柜子里拿出一台计算器——这是她托赵科长从广州买的,花了两百多块,是厂里最贵重的东西。“先用计算器,我已经跟赵科长申请了,下个月给咱们厂配一台打字机,以后档案可以打印出来存档。”
林晓燕的第一份任务,是跟着李伟去供销社做市场调研。聂红玉给她准备了调研问卷,上面列着“您喜欢什么口味的酱菜”“您能接受的价格是多少”“您希望酱菜有什么新包装”等问题。可到了供销社,林晓燕却不敢开口,看着来往的大妈,脸涨得通红。
“别紧张,我教你。”李伟拿过问卷,走到一位正在挑酱菜的大妈身边,“大妈,我们是红玉酱菜的,想问问您的意见,您要是答完问卷,我们送您一小袋酱黄瓜尝尝。”大妈一听有赠品,立刻停下手:“问吧问吧,你们这酱菜好吃,我天天买。”林晓燕看着李伟接地气的样子,终于放松下来,跟着他一起上前,不到一下午就收了五十份问卷。
晚上,林晓燕把问卷整理好,送到聂红玉办公室。“聂总,我发现个问题,”她指着统计数据,“供销社的中老年顾客喜欢大包装、偏咸的酱菜,而百货大楼的年轻顾客,更倾向于小包装、偏甜的,还有人希望出‘辣味’的新品。”聂红玉笑了:“这就是市场调研的价值,以前我们凭感觉做产品,现在有数据支撑,就不会盲目了。”她立刻叫来陈教授,“陈教授,咱们可以研发一款辣味酱菜,针对年轻顾客,下个月展销会就能推。”
张建军的成长则藏在生产车间里。第一天跟着陈教授进车间,他就指出了问题:“陈教授,您这腌菜缸的温度控制全靠经验,要是温差大,酱菜的味道就不稳定。我学过食品工程,咱们可以做个‘温度记录表’,每两小时测一次温度,保证每批酱菜的条件都一样。”
陈教授起初不乐意,觉得“老祖宗的经验比温度计靠谱”,可架不住张建军坚持,拿了个温度计在缸边守了两天。结果真如张建军所说,阴天和晴天的缸内温度差了三度,对应的酱菜咸度也有细微差别。“你这小子,有点东西。”陈教授拍着他的肩,“以后我的配方,你帮我做数据化改良,咱们让老手艺更科学。”
大学生们的到来,也让老员工们有了危机感。李伟看着周明远做的客户档案,整齐分类、一目了然,羞愧地说:“红玉姐,我以前真是瞎忙活,以后我得跟周明远学,把客户管理好。”张婶则跟着张建军学成本核算,以前买原料只看价格,现在知道要算“性价比”,上个月的原料损耗就降了一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