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的第一场雪来得猝不及防,凌晨的寒风卷着雪粒子砸在窗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聂红玉披衣起身时,厨房的灯已经亮了——柳氏出院后养了一个多月,精神好了不少,总惦记着给家人做早饭,说“老躺着骨头都松了”。可今天厨房静悄悄的,只有药罐里的中药在“咕嘟”冒泡,飘出苦香。
“娘?”聂红玉推开卧室门,雪光透过窗棂映在柳氏脸上,比往日更显苍白。柳氏蜷在被子里,呼吸有些急促,看见她进来,勉强抬了抬眼皮:“红玉……我有点喘不上气……”聂红玉赶紧摸她的额头,不烫,却摸到她手心里全是冷汗。“您别动,我去叫医生!”她转身要跑,柳氏却拽住她的衣角,声音微弱:“别慌……先把药倒了……凉了就没效了。”
家里常备的家庭医生很快赶来,听诊器按在柳氏胸口时,眉头越皱越紧。“是脑溢血后遗症引发的并发症,心肺功能都弱了,得立刻送医院。”医生一边给柳氏扎针一边说,“天气骤冷是诱因,老人家底子薄,这次怕是……”话没说完,却让聂红玉的心沉到了谷底。沈廷洲穿着秋裤就跑了进来,听完医生的话,转身就去推摩托车,车斗里垫上了三层厚棉被。
雪越下越大,摩托车的车轮碾过积雪,溅起雪沫子。聂红玉抱着柳氏坐在车斗里,用自己的棉袄裹住她,只露出脸。柳氏靠在她怀里,气若游丝,却还伸手拂去她发上的雪:“别冻着……小石头还等着……娘做的红糖馒头……”聂红玉的眼泪混着雪水往下淌,哽咽着说:“娘,咱们先去医院,等您好了,天天给您做红糖馒头,用黄土坡的新麦面。”
市医院的急诊室又亮起了熟悉的红灯。医生推着柳氏进抢救室时,聂红玉看见柳氏的手从被子里滑出来,手腕上还戴着当年她用第一笔工资买的银镯子——那是1980年她刚当食品厂技术员时买的,柳氏戴了七年,磨得发亮。沈廷洲扶住摇摇欲坠的她,声音沙哑:“别怕,娘会没事的,当年那么难都挺过来了。”
小石头是被老师送过来的,书包上还沾着雪,一看见聂红玉就哭了:“娘,奶奶会不会有事?我昨天还跟奶奶说,等放寒假就陪她回黄土坡摘冻梨。”聂红玉蹲下来,帮他擦去眼泪:“不会的,奶奶只是累了,要睡一会儿。咱们在这儿等着她,好不好?”她想起1975年小石头发高烧,柳氏也是这样抱着他,在医院走廊里守了一夜,嘴里反复说“石头会没事的”。
抢救室的灯亮了四个小时,比上次手术还久。陈教授提着保温桶赶来时,雪已经停了,他的眉毛和胡子上都挂着白霜:“我一早去药铺抓了润肺的药材,熬了点银耳莲子羹,柳婶醒了能喝点。”他看见聂红玉通红的眼睛,叹了口气,“当年在黄土坡,柳婶为了给你送一碗热粥,顶着大雪走了两里地,这份情,她从来没提过。”
汤书记也赶来了,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照片,是沈父和柳氏年轻时的合影——照片上的柳氏梳着两条辫子,笑容明媚,沈父穿着军装,搂着她的肩。“这是沈老叔留给我的,”汤书记把照片递给聂红玉,“柳婶当年是黄土坡最能干的姑娘,沈老叔走后,她一个人拉扯廷洲,从来没掉过一滴泪。现在日子好了,她却……”话说到一半,红了眼眶。
傍晚时分,抢救室的灯终于灭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病人暂时脱离危险,但情况还是不乐观,随时可能有危险,家属做好准备,多陪陪她。”柳氏被推回病房时,已经醒了,眼神却有些涣散,看见沈廷洲,才慢慢聚焦:“廷洲……你爹的遗物……汤书记帮着收好了吗?”沈廷洲赶紧点头:“娘,收好了,等您好了,咱们一起去西安取。”
接下来的日子,聂红玉把公司的事彻底交给了林晓燕和陈教授,日夜守在病房里。她给柳氏擦身、喂药、按摩,就像柳氏当年照顾她那样。柳氏吞咽困难,她就把药汁和着蜂蜜熬成膏,用小勺一点一点喂;柳氏手脚冰凉,她就把自己的手搓热,再去暖柳氏的脚;柳氏睡不着,她就坐在床边,给她讲黄土坡的往事,讲“红玉食品”的新加盟商。
“当年你刚嫁过来,我给你脸色看,你还记得不?”一天下午,柳氏精神好了些,拉着聂红玉的手说。聂红玉点点头,笑着说:“记得,您给我端了碗冷红薯粥,说‘地主家的小姐,也得吃粗粮’。”柳氏也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那时候我是怕……怕你嫌弃沈家穷,怕你跑了,廷洲又得打光棍。可后来看你天不亮就去割猪草,把小石头带得白白胖胖,我就知道,我错了。”
“您没错,是我那时候不懂事。”聂红玉握住她的手,“我刚嫁过来时,总想着自己的事,没顾及您的感受。要不是您后来背着我去看病,给我熬粥,我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她想起1969年冬天,她被李秀莲诬陷私藏粮食,被拉去批斗,回来时冻得浑身发抖,是柳氏把她塞进被窝,用自己的体温给她暖脚,还煮了碗姜汤,说“身正不怕影子斜,咱们不惹事,也不怕事”。
柳氏的眼泪流了下来,滴在聂红玉的手背上:“我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没把你赶走。你比亲闺女还贴心,把廷洲照顾得好,把小石头培养得好,还把沈家的日子过好了。‘红玉食品’的招牌,比金子还亮,我走到哪儿都跟人说,这是我家媳妇开的公司。”她顿了顿,呼吸有些急促,“就是……有点对不起原主……我没照顾好她,让她跳了河……”
聂红玉的心一紧——原主的死因是她心里的一根刺,柳氏是第一次主动提起。“娘,不怪您,那时候成分不好,日子太难了。”她轻声说,“我会替她好好活着,好好照顾这个家,您放心。”柳氏点点头,握紧了她的手:“你是个好媳妇……也是个好妈妈……我知足了……”
沈廷洲走进来的时候,正好听见这句话,背过身去擦眼泪。他想起当年聂红玉刚穿越过来时,性情大变,他还怀疑过她是不是“被鬼附身”,偷偷去找过算命先生。直到看见她顶着地主成分的压力,把养猪场办起来,把家里的日子一点点变好,他才明白,不管她是谁,她都是他的媳妇,是沈家的主心骨。
晚上,小石头趴在病床边,给柳氏读乐乐的来信。乐乐在信里说,旧金山的华人超市里,“红玉食品”的饺子卖得越来越好,她还在学校的画展上画了一幅《妈妈的饺子铺》,得了奖。“奶奶,乐乐姐姐说,等她回来,要吃您包的韭菜鸡蛋饺。”小石头念完信,抬头看着柳氏,“您快点好起来,我们一起等乐乐姐姐回家。”
柳氏看着小石头,眼神里满是慈爱,想抬手摸他的头,却没力气。聂红玉赶紧把小石头的手放在柳氏的手心里,柳氏轻轻捏了捏:“小石头……要好好学习……以后帮你娘……把公司管好……不能学钟守刚那样……投机取巧……”小石头用力点头:“奶奶,我记住了,我要做像娘和您一样的人,踏实干事。”
病情的反复来得毫无征兆。那天凌晨,聂红玉正趴在床边打盹,突然被柳氏的咳嗽声惊醒。柳氏的呼吸变得急促,嘴唇发紫,聂红玉赶紧按响呼叫铃,医生和护士冲进来时,柳氏却拽住她的手,不肯松开。“红玉……酱菜坛子……要盖透气的布……工牌套……我绣了一半……在衣柜最…别让她受委屈……”
“娘!您别说了,医生来了!”沈廷洲抓住柳氏的另一只手,眼泪砸在柳氏的手背上。柳氏却摇了摇头,眼睛死死盯着聂红玉,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你是……沈家的人……不是外人……我知足了……”说完这句话,她的手一松,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病房里静得只剩下仪器的“滴滴”声,随后是小石头撕心裂肺的哭声。聂红玉抱着柳氏渐渐冰冷的身体,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却哭不出声音。她想起1968年刚穿越过来时,柳氏嫌弃的眼神;想起1971年生小石头时,柳氏背着她在雪地里奔跑的背影;想起1983年建厂时,柳氏帮着绣工牌套的灯光;想起出院后,柳氏坐在厨房摘韭菜的笑脸……二十载光阴,点点滴滴,都刻在了心里。
陈教授和汤书记赶过来时,聂红玉正坐在床边,给柳氏整理头发。她把柳氏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上那只银镯子,又给她盖上了她最喜欢的蓝布被子——那是她当年给柳氏做的,柳氏舍不得穿,只有过年才拿出来。“陈教授,汤书记,”聂红玉的声音很轻,却很稳,“娘走了,走得很安详。”
后事按黄土坡的规矩办。聂红玉亲自去买了寿衣,选了藏蓝色的料子,是柳氏喜欢的颜色。她给柳氏穿寿衣时,发现柳氏的指甲缝里还有面屑——那是前几天她给家人包饺子时沾上的。聂红玉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一点一点地帮她清理干净,就像当年柳氏帮她清理手上的伤口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