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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墨香载路(1/2)

2000年的清明刚过,北京的胡同里还飘着榆钱的清香,聂红玉就被一封来自人民文学出版社的信给难住了。“约我写自传?”她捏着信笺的手指有些发颤,油墨印的“鼓励当代女性”几个字格外醒目,“我一个腌酱菜的,哪会写什么书。”沈廷洲正蹲在院子里修老花镜,闻言抬头笑了:“你会的可不止腌酱菜。当年在黄土坡,你给社员们念报纸的劲头,比教书先生还精神。”

信是出版社的张编辑寄来的,附页上写着一串案例——下岗女工创业成功、农村妇女进城打拼,末了画了个红圈:“您的经历,是‘命运逆袭’最好的注脚。”聂红玉把信放在老槐树下的石桌上,阳光透过树叶在信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恍惚间就看见1998年金融危机时,林晓梅抱着孩子哭着说“不想认命”的模样。“写写吧。”沈廷洲把修好的老花镜递给她,镜架上缠了圈红绳,是念红编的,“让那些觉得日子熬不下去的姑娘,看看你的故事。”

第一晚动笔,聂红玉对着稿纸发了三个小时的呆。钢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像极了1968年那个冰冷的清晨——她在黄土坡的河边上醒来,浑身湿透,耳边是原主三岁儿子小石头撕心裂肺的哭声,还有婆婆柳氏“扫把星”的咒骂。“从哪儿写起?”沈廷洲端来一碗小米粥,上面卧着个荷包蛋,“就从你最疼的时候写起,疼过之后的劲儿,才最能打动人。”

稿纸的第一行,她写下“聂红玉”三个字,笔尖顿了顿,又添上副标题:“从酒店经理到食品女王:我的重生之路”。窗外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洒在纸上,她的思绪一下子飘回了2000年的前半生——前世30岁那年,她拿着酒店经理的辞退信,在上海的暴雨里走了三个小时,高跟鞋的跟断了,包也被抢了,那时候她以为,人生最惨不过如此。直到穿越成1968年的聂红玉,她才知道,惨字底下,还有更难的活法。

“1968年的黄土坡,土是苦的,风是烈的。”聂红玉写下这句话时,手指不自觉地摸向手腕——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当年为了救陈教授,被红卫兵的皮带扣划的。沈廷洲凑过来,用指腹轻轻摩挲那道疤:“那天你抱着陈教授的药箱,在玉米地里躲了整整一夜,回来的时候嘴唇都紫了。”聂红玉笑了,钢笔在纸上继续游走:“可就是那一夜,陈教授跟我说,‘手艺在,人就不会倒’。”

写穿越后的第一顿饭,聂红玉的眼泪滴在了稿纸上。那是她用仅有的半瓢玉米面,掺了野菜做的菜团子,柳氏把最大的一个给了儿子沈廷洲,只给她留了个小的,还啐了句“地主家的小姐,就该饿肚子”。“我没吃那个菜团子。”她在稿纸上写道,“我抱着小石头,在窑洞里的灶台前坐了一夜,把前世酒店后厨的菜谱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红烧肉的做法、酱肘子的秘方,那些曾经用来招待贵宾的手艺,成了我活下去的底气。”

沈廷洲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给她磨墨。墨条是从黄土坡带来的,是老会计的父亲传下来的,磨出的墨香混着院子里的槐花香,格外安神。“你还记得吗?”聂红玉忽然抬头,“1969年冬天,你从部队探亲回来,给我带了块肥皂,我用它洗了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你说我像‘换了个人’。”沈廷洲的耳朵红了:“不是像,是本来就不一样了。那时候你眼里有光,不像以前的红玉,总低着头。”

写到帮生产队优化炊事那段,聂红玉特意翻出了那个磨破了皮的笔记本。第一页记着1970年的账:“玉米粥熬煮时间延长十分钟,加半勺碱面,口感更糯;窝窝头掺三分之一红薯面,节省粮食还饱腹。”那是她用酒店成本控制的法子,帮黄土坡的社员们在粮食定量的情况下,多吃了半碗饭。“那时候钟守刚到处说你‘搞资产阶级享受’。”沈廷洲补充道,“你拿着社员们的感谢信,在公社大会上把他怼得说不出话。”

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从1972年偷偷给陈教授送草药,到1975年顶着“成分问题”搞集体养猪场;从1978年第一次背着酱菜去西安送货,到1985年在北京开第一家“红玉食品铺”。每写一个段落,聂红玉就会停下来,让沈廷洲帮她回忆细节——养猪场第一次产崽时的喜悦,送货时被火车乘务员刁难的委屈,食品铺开张时汤书记送来的“诚信为本”牌匾。“这些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她在稿纸上划了条横线,“是陈教授的手艺,汤书记的支持,还有你,一直站在我身后。”

写到1980年原主跳河真相揭开的那天,聂红玉的笔停了很久。那天她在沈廷洲的退伍证夹层里,发现了一张原主写的纸条:“守刚逼我,活不成了”。钟守刚因为挪用集体财产、逼迫妇女,被公社带走的时候,还在喊“聂红玉害我”。“我没有害他。”聂红玉在稿纸上写道,“是他自己把路走歪了。女人的命,不是用来被欺负的,是用来自己挣的。”沈廷洲握住她的手,指腹擦去她眼角的泪:“你不仅为原主报了仇,还帮更多女人活出了样子。”

谷雨那天,张编辑特意从出版社赶来。聂红玉把写好的前十五章稿纸递给她,手指有些紧张地绞着围裙——那是柳氏生前给她缝的,领口还绣着朵小菊花。“您写得太真实了。”张编辑看得眼圈发红,“这段‘用酒店摆盘技巧卖酱菜’的情节,比小说还动人。”那是1982年,聂红玉把酱菜装进粗瓷碗,撒上点香菜叶,原本卖不动的酱菜,一下子成了供销社的紧俏货。“不是技巧,是心思。”聂红玉给她倒了杯甘草茶,“不管做什么,把心思用到了,就没有做不成的事。”

张编辑的到来,给聂红玉的写作添了把火。她开始尝试用对话还原场景,比如1990年食品厂开业那天,汤书记拍着桌子说“红玉,你给黄土坡争光了”;1995年小石头考上食品专业,拿着录取通知书哭着说“娘,我以后帮你”;1998年金融危机,老员工们集体写请愿书,说“跟聂总一起降薪,绝不走”。“这些对话要写得像真人说的。”张编辑建议道,“比如柳氏,她说话带黄土坡的口音,‘俺’‘咋’这些词,能让人物立起来。”

为了写好柳氏,聂红玉特意回了趟黄土坡。窑洞里的针线笸箩还在,里面放着柳氏没做完的布鞋,针脚有些歪,是她晚年眼睛花了之后做的。“娘一开始是真嫌弃我。”聂红玉摸着布鞋的鞋面,对跟来的念红说,“她觉得我是地主成分,会连累沈家。可后来,我给她熬治咳嗽的梨膏,帮她抢收玉米,她就把我当亲闺女了。”念红抱着布鞋:“奶奶在作文里写过,‘我娘是铁打的,谁也打不倒’。”

从黄土坡回来,聂红玉在稿纸上加了一段柳氏的故事。1976年地震,窑洞塌了个角,柳氏把聂红玉和小石头护在身下,自己的腿被砸伤了。“那时候她喊的是‘我的红玉’。”聂红玉写道,“以前我总觉得,婆婆和媳妇是天敌,可在生死面前才知道,女人之间的情分,是互相疼出来的。”沈廷洲给她端来一碗梨膏,是按柳氏的方子熬的:“娘要是能看见你写的书,肯定会跟街坊邻居炫耀,‘这是我儿媳妇写的’。”

写到1997年香港回归那天,聂红玉特意去了趟天安门。看着广场上飘扬的五星红旗,她想起当年带着小石头在深圳的街头,吃一碗炒河粉都觉得奢侈。“那天我在深圳的‘红玉食品铺’挂了面国旗。”她在稿纸上写道,“一个香港来的老板问我,‘你的酱菜能卖到香港吗?’我说‘能,等香港回家了,我亲自送过去’。”现在,香港的超市里,“红玉”的酱菜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标签上写着“来自黄土坡的味道”。

写作的间隙,总有年轻员工来家里找聂红玉。林晓梅带着刚开发的火锅底料配方,说要给自传做“实物注解”;阿娟寄来广州的新茶,附信说“聂总,我的故事也能写进去吗?”最让聂红玉感动的是李想,他带着几个大学生,把她的经历做成了PPT,在学校里演讲,标题是“女性的力量,从不被定义”。“这就是我写这本书的意义。”聂红玉在序言里写道,“不是为了炫耀我赚了多少钱,是为了告诉每一个姑娘,命运给你烂牌,不是让你认输,是让你把它打活。”

入夏的时候,自传的初稿终于完成了。沈廷洲把稿纸按章节理好,用红绳捆成一摞,放在柳氏的遗像前。“娘,红玉的书写完了。”他点了三炷香,“这里面有您的功劳,有陈教授的功劳,还有黄土坡所有人的功劳。”聂红玉摸着稿纸的边缘,那些被笔尖磨毛的地方,像极了她走过的路——粗糙,却充满力量。“明天我把稿子寄给张编辑。”她对沈廷洲说,“咱们去趟北戴河,就当放松放松。”

北戴河的沙滩上,聂红玉把脚伸进海水里,清凉的感觉驱散了写作的疲惫。沈廷洲给她撑着伞,手里拿着本《平凡的世界》:“张编辑说,你的书会和这本书摆在一起。”聂红玉笑了:“我哪能跟路遥比。”沈廷洲把书递给她,扉页上写着一行字:“平凡人的坚持,就是最不平凡的事。”远处,几个年轻姑娘在沙滩上放风筝,风筝上印着“红玉”的logo,飞得又高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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