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的秋风带着桂花香飘进窗棂时,聂红玉正站在厨房的晨光里熬粥。砂锅是陈教授当年送的,黑釉都被岁月浸出了温润的光泽,里面的小米粥咕嘟着冒泡,她抓了一小把晒干的甘草碎丢进去——这是黄土坡的老法子,熬出的粥甜而不腻,最养人。“奶奶,承业又在翻你的酱菜缸模型!”沈念红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刚睡醒的软糯。
聂红玉擦了擦手走出厨房,就看见五岁的沈承业正踮着脚,扒着博古架上的青花瓷缸——那是按1985年北京食品铺的第一口酱菜缸复刻的,缸沿还特意做了道小豁口,和当年被钟守刚砸坏的那口一模一样。“小祖宗,别摔了。”她快步走过去把孩子抱下来,沈承业的小手还攥着缸沿,奶声奶气地喊:“奶奶,我要带酱菜去幼儿园,让小朋友尝尝!”
“承业今天是第一天上学,得带干净的小点心。”沈廷洲从外面晨练回来,手里提着刚买的糖糕,军绿色的运动服被汗水浸湿,却依旧腰板挺直。他把糖糕放在餐桌上,看见沈念红正对着笔记本发呆,“念红,明天去农业大学报到的东西都收拾好了?”沈念红点点头,合上笔记本抬头看向聂红玉:“奶奶,昨天我去‘红玉食品’新厂区,张叔说当年非典要是您没坚持捐物资,咱们企业可能就垮了。我一直想问您,您当年明明开局那么难,怎么就总能成功呢?”
砂锅在厨房里“咕嘟”一声,小米粥的香气漫得满屋子都是。聂红玉把沈承业放在儿童椅上,给他系好小围裙,才转身坐在餐桌旁,拿起个粗瓷碗盛粥——这碗是当年黄土坡窑里烧的,碗底还有个小小的“红”字。“不是总能成功,是摔的跟头多了,就学会把跟头当垫脚石。”她舀了勺粥吹凉,喂给沈承业,“你问我为什么成功,奶奶就给你讲几个‘困难’的故事。”
“1968年我刚到黄土坡的时候,比现在的承业还慌。”聂红玉的目光落在窗外的老槐树上,那棵树是当年搬去北京前栽的,现在枝繁叶茂,像极了黄土坡的那棵老槐树。“那时候我是地主成分,你奶奶柳氏天天给我脸色看,钟守刚扣我的工分,连喝口热粥都得看别人脸色。别人都觉得这是绝境,我却觉得是机会——成分不好不能干重活,我就去生产队炊事班,用酒店的法子把野菜熬得香,把玉米碴子煮得糯,没过多久,全队的人都盼着我做饭。”
沈念红停下手里的笔,眼睛亮了:“您是说,他们嫌弃您的成分,您反而靠手艺站稳了脚?”聂红玉笑了,给沈廷洲也盛了碗粥:“可不是嘛。当年你奶奶总说‘地主家的小姐不会干活’,我就每天天不亮去挑水,把水缸挑得满满的;她嫌我腌的酱菜不好,我就偷偷找陈教授学,把苦苣菜腌出甜滋味。后来她生病,我守在炕头熬药,她终于说‘红玉是咱沈家的好媳妇’。你看,别人觉得的‘困难’,其实是让别人看清你真心的机会。”
“我记得爷爷说过,当年陈教授被批斗,您藏他的书差点被抓。”沈念红翻着笔记本,上面记着她搜集的“红玉历史”,“那也是机会吗?”聂红玉放下粥碗,从书房的樟木箱里翻出个油布包,里面是两本泛黄的《中国烹饪大全》,扉页上陈教授的字迹依旧清晰。“那是最险的一次机会。”她轻轻摩挲着书脊,“1971年‘批林批孔’,钟守刚举报我藏反动书籍,要是被搜出来,不仅我要被批斗,你爷爷的退伍证都可能被没收。”
沈廷洲接过话头,给孩子们讲起当年的事:“那时候我抱着书躲在牛棚草堆里,蚊子咬得满身包,你奶奶却在窑里跟红卫兵讲道理。她没说自己没藏,反而拿出《毛主席语录》,说陈教授教她做的是救命的手艺,不是反动思想。后来汤书记来解围,说‘能让社员吃饱饭的手艺,就是好手艺’。”他看向聂红玉,眼里满是笑意,“你奶奶最聪明的地方,是把‘藏书’的罪,变成了‘传手艺’的功。”
“还有1983年,咱们从西安搬去北京,刚开食品铺就被人举报卖‘资修食品’。”聂红玉接过话茬,给沈承业擦了擦沾在嘴角的粥渍,“那时候工商部门来查,我没慌,把当年黄土坡社员的联名信拿出来,还有陈教授的奖状——他后来平反回北京饭店,特意给我寄了张‘传承奖’。工商的同志看了,不仅没封店,还帮我申请了‘特色食品’称号。你看,困难来的时候,别想着躲,要想着怎么把它变成证明自己的机会。”
沈念红的笔记本上写满了批注,“所以非典的时候,您才敢捐100万物资?别人觉得是赔钱,您觉得是让大家认可‘红玉’的机会?”聂红玉点点头,拿起沈念红的录取通知书——农业大学食品科学专业,和当年的小石头一模一样。“2003年那阵,好多企业都想着裁员减薪,我却觉得这是‘红玉’该站出来的时候。咱们的酱菜送到医院,医护人员说‘吃着暖肚子’;咱们的无接触配送,老百姓说‘靠得住’,这些口碑,比赚多少钱都金贵。”
“娘,您这是把‘责任’变成了‘机会’。”小石头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新厂区的规划图,“昨天董事会上,年轻董事还说要学别的企业搞直播带货,我就跟他们说,得学我娘当年的劲头——直播不是跟风,是把咱们的酱菜手艺展示给更多人的机会。”他把规划图放在桌上,指着上面的“非遗体验区”,“这里我特意留了块地方,放您当年的厨具,让来的人都知道,‘红玉’的根在哪里。”
沈承业听不懂大人们的话,却举着小拳头喊:“我也要学奶奶,把困难变成机会!”逗得全家人都笑了。聂红玉摸了摸孩子的头,又看向沈念红:“当年我穿越到1968年,兜里一分钱没有,身边只有三岁的小石头,比现在的你难百倍。但我知道,酒店经理的技能不是白学的——流程优化能让炊事班省粮食,食材处理能让野菜变美味,这些都是别人抢不走的本事。你去学食品科学,不是为了继承企业,是为了把老手艺变成新学问,这也是机会。”
吃过早饭,该送沈承业去幼儿园了。聂红玉给孩子背上小书包,书包上绣着个小小的酱菜缸图案,是她亲手绣的。“奶奶,我要听黄土坡的故事。”沈承业拉着她的衣角,沈念红和沈廷洲跟在后面,一家人沿着小区的石板路往前走,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留下斑驳的影子。
“1970年灾年,黄土坡的玉米全旱死了,这算不算困难?”聂红玉牵着沈承业的小手,慢慢往前走,“别人都去挖树皮,我却带着社员种土豆——陈教授说土豆耐旱,我就把酒店里发豆芽的法子用上,让土豆芽长得又快又壮。后来土豆丰收,不仅咱们队够吃,还支援了邻村,汤书记都夸我‘会变魔术’。其实哪里是魔术,是把‘没粮食’的困难,变成了‘种新粮’的机会。”
沈念红拿出手机,把奶奶的话录下来:“奶奶,您这些故事,我要整理成‘红玉精神手册’,发给新员工看。”沈廷洲笑着说:“当年你奶奶在黄土坡熬粥,现在你要把粥香里的道理传下去,这就是传承。”正说着,迎面走来个熟悉的身影——是老张的儿子,现在是“红玉物流”的总经理,他手里提着个礼盒,“聂总,这是新出的‘传承款’酱菜,给承业当入学礼物。”
礼盒上印着聂红玉在黄土坡熬粥的插画,旁边写着一行字:“把困难当机会,把匠心传后人”。聂红玉接过礼盒,递给沈承业:“你看,张叔叔他们都记得奶奶的话。”老张的儿子挠挠头:“当年非典我跟着您送物资,您说‘越是危险越要上’,现在我带物流队,遇到暴雨暴雪,就想起您这句话——困难就是检验咱们本事的机会。”
到了幼儿园门口,沈承业抱着聂红玉的腿不肯撒手,非要她再讲一个故事。聂红玉蹲下来,在孩子耳边轻声说:“1985年北京食品铺开张,第一天只卖出去三瓶酱菜,别人都劝我关门,我却觉得是机会——我去菜市场跟大妈们聊天,知道她们嫌酱菜太咸,就改了配方;知道她们要给孩子带饭,就做了小瓶装。第二天,就卖出去三十瓶。所以呀,困难是告诉你,该换个法子往前走了。”
沈承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松开手跑进幼儿园,还回头喊:“奶奶,我今天也要把‘困难’变成机会!”看着孩子的背影,聂红玉站起身,沈念红扶着她的胳膊:“奶奶,我以前总怕自己学不好食品专业,怕接手不了企业,现在我不怕了。您当年连地主成分都能变成机会,我这点困难算啥。”
“这就对了。”聂红玉拍了拍她的手,“当年你奶奶柳氏,从一开始嫌弃我,到后来帮我腌酱菜,她也把‘婆媳矛盾’变成了‘家庭合力’的机会。你爷爷的退伍证当年藏着秘密,我们一起追查,把‘悬疑’变成了‘信任’的机会。生活就是这样,困难像块石头,你搬不动它,就把它垫在脚下,看得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