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沃斯归来的第三个雪夜,北京的四合院被白雪裹得严严实实,院角的老槐树桠上积着厚雪,像极了1998年南方酒店门口的那棵香樟。柳氏坐在堂屋的火塘边,正给沈承业缝棉鞋,针脚里塞着晒干的艾草——这是聂红玉教的法子,说能暖脚。沈廷洲蹲在火塘旁劈柴,斧头落下的声音沉稳有力,每一下都敲在积雪上,溅起细碎的雪沫子。
聂红玉坐在八仙桌旁,手里摩挲着一个旧银锁。锁是沈念红从欧洲淘回来的,样式和她前世给女儿戴的那只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这只的锁芯刻着“承业”二字,而前世那只,刻的是“思语”。“奶奶,您在看什么?”沈承业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小手里捧着块刚烤好的红薯,“红薯烤软啦,您尝尝,比黄土坡的还甜。”
红薯的甜香飘进鼻腔,聂红玉却忽然红了眼。她想起1997年的冬天,也是这样的雪夜,她抱着刚满两岁的思语,在酒店宿舍的暖气片上烤红薯,思语的小手抓着红薯皮,糊得满脸都是,嘴里喊着“妈妈,甜”。那时候她还是酒店经理,日子虽忙,却有着寻常母女的温馨,直到1998年裁员的通知书递来,一切都碎了。
“怎么了这是?”沈廷洲放下斧头,走过来给她递了杯热姜汤——姜是黄土坡张云生叔种的,晒得干硬,熬出的汤却格外辣。“是不是达沃斯累着了?”他坐在她身边,掌心的老茧蹭过她的手背,像每次她心绪不宁时那样,带着安抚的力量,“还是想起啥心事了?”
聂红玉把银锁放在桌上,声音轻得像雪落:“我想起思语了。”这是她第一次在沈廷洲面前提起前世的女儿,“1998年我被裁员,前夫跟我离婚,把思语带走了。我穿越前最后见她,她才三岁,抱着我的腿哭‘妈妈别走’,我却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雪粒子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像思语当年的哭声。
沈廷洲没说话,只是把姜汤往她手里推了推。他知道聂红玉心里藏着事,却从不多问,就像1968年她不说自己“性情大变”的原因,他也只是默默给她搭猪棚、护着她的酱菜缸。“想找她吗?”过了半晌,他轻声问,“咱们现在有这个能力,托人打听打听,总能找到的。”
柳氏停下针线,抬头看她,眼里没有惊讶,只有疼惜:“我虽不懂什么穿越不穿越,但我知道,当娘的想孩子,比割肉还疼。”她把棉鞋放在一边,“你想去就去,家里有我呢,承业的棉鞋我给缝好,沈廷洲陪你去,路上有个照应。”火塘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二天一早,小石头就带着消息来了。他昨晚接到沈廷洲的电话,连夜让“红玉”南方分公司的人去查。“娘,查到了。”小石头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声音放得很轻,“思语小姐,哦不,现在叫林思语,是南方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的心血管科医生,今年35岁,结婚了,有个8岁的儿子。”
聂红玉的手颤抖着翻开文件,第一张是林思语的工作照:穿白大褂,戴口罩,露出的眼睛像极了前世的自己,明亮而坚定。照片下写着她的履历:本科毕业于协和医学院,博士在读,曾获“南方省优秀医生”称号。“她比我有出息。”聂红玉的眼泪掉在照片上,晕开一小片水渍,“没跟着我受苦,真好。”
沈廷洲接过文件,翻到家庭情况那页:“丈夫是大学教授,儿子上小学二年级,成绩很好。”他看向聂红玉,“咱们去南方一趟吧?就当旅游,顺便……远远看看她。”他特意加重了“远远”两个字,他知道聂红玉的心思——她想确认女儿安好,却不愿打扰她平静的生活。
出发前,聂红玉在书房准备了很久。她没带贵重的礼物,只装了两罐酱菜——一罐是她亲手腌的萝卜干,和1998年她给思语做的味道一样;另一罐是汶川分厂的羌绣礼盒,她想让女儿知道,这世上有人在好好生活。沈廷洲帮她收拾行李时,悄悄把那个旧银锁也放了进去:“带上吧,就算不送出去,留个念想。”
飞机降落在南方机场时,正下着小雨。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聂红玉熟悉的南方味道——1998年她在这里当酒店经理,每天都能闻到雨打香樟的气息。沈廷洲给她撑着伞,伞是黄土坡的竹骨伞,是柳氏亲手糊的油纸,在南方的雨里格外显眼。“先去酒店歇歇?”他问,“医院离这儿不远,明天再去也不迟。”
聂红玉却摇了摇头:“我想现在就去看看。”她穿着沈念红给她买的米色羽绒服,银发簪藏在头发里,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北方老太太。医院门口人来人往,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提着保温桶的家属、推着轮椅的护工,每个人都步履匆匆,却透着生的希望。
“就在这儿等吧。”沈廷洲把她带到医院对面的咖啡馆,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小石头说她今天值白班,下午五点下班。”聂红玉点了杯热牛奶,目光却一直盯着医院的大门。她想起1998年的夏天,她也是这样在幼儿园门口等思语,那时候思语扎着羊角辫,跑过来扑进她怀里,身上带着奶糖的味道。
下午四点半,一个穿白大褂的身影出现在医院门口。聂红玉的心跳瞬间停了一拍——是林思语。她没戴口罩,头发挽成利落的发髻,额前有几缕碎发,正低头和一个老年患者说话,声音温柔:“阿姨,您明天记得来复查,药要按时吃,别吃太咸的。”老人拉着她的手,不停地道谢:“林医生,多亏了你,我这老毛病才好利索。”
林思语笑了,眼角弯起来,和聂红玉年轻时一模一样。她帮老人理了理围巾,又叮嘱了几句,才转身走向停车场。聂红玉下意识地站起来,沈廷洲连忙按住她:“别激动,慢慢看。”他给她递了张纸巾,“你看她走路的样子,稳当,像你。”
林思语走到一辆白色轿车旁,车旁站着个戴眼镜的男人,手里牵着个小男孩。“妈妈!”小男孩跑过去,扑进她怀里,“今天老师表扬我了,说我作文写得好!”林思语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真棒,晚上妈妈给你做你爱吃的红烧肉。”男人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包:“累了吧?我买了你喜欢的奶茶。”
聂红玉看着这一幕,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想起自己前世最大的愿望,就是给思语一个温暖的家,现在有人替她实现了。男人给林思语递过奶茶,是她当年最喜欢的珍珠奶茶,半糖,温的。林思语喝了一口,笑着和男人说起医院的事,阳光透过雨幕洒在她脸上,温柔得像江南的水。
“咱们走吧。”聂红玉擦了擦眼泪,声音平静了很多。沈廷洲点点头,帮她拿起外套。走到咖啡馆门口时,聂红玉回头看了一眼——林思语正抱着儿子坐进车里,车窗摇下,她看到小男孩手里拿着一个银锁,样式和她带来的那只很像。“她过得很好。”聂红玉轻声说,像是在对沈廷洲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回到酒店,聂红玉把那两罐酱菜拿出来,放在桌上。沈廷洲给她泡了杯甘草茶:“不想送过去了?”她摇摇头:“不了。她现在的生活很安稳,我不能因为我的念想,打乱她的日子。”她拿起那罐萝卜干酱菜,“这味道,她记不记得都没关系,只要她过得好,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