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沃斯论坛的闭幕演讲厅里,晨光透过穹顶的玻璃幕墙洒在红色丝绒幕布上,将“全球企业家精神传承”几个字映得格外庄重。前一位演讲者刚走下台,台下的掌声还未平息,聂红玉便握着沈廷洲递来的保温杯起身——杯壁上印着的“黄土坡”三个字,是小石头特意找人刻的。她理了理藏蓝色西装的袖口,银发簪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脚步沉稳地走向演讲台,每一步都像踩在52年的时光刻度上。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前排的世界银行代表挺直了腰背,他昨晚刚签完与“红玉食品”的合作协议;日本企业家握紧了怀里那瓶褪色的酱菜,准备听完演讲就去中国;沈廷洲坐在最中间的位置,手里举着的不是手机,而是当年聂红玉在黄土坡用的旧搪瓷缸,缸沿的豁口和他掌心的老茧一样,都是岁月的勋章。
聂红玉站在麦克风前,没有急着开口,先低头抿了口甘草茶——还是黄土坡的甘草,张云生叔特意晒的。茶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她抬眼看向台下,目光扫过一张张不同肤色的脸,最终落在沈廷洲身上,像52年前在黄土坡窑洞口,她第一次对他说“我想试试做酱菜”时那样,眼里满是笃定。
“昨天有位年轻创业者问我,‘聂总,您这一辈子,有没有过撑不下去的时候?’”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演讲厅的每个角落,带着黄土坡风的质朴,又藏着岁月沉淀的厚重,“我告诉他,有。我这辈子,经历过裁员的绝望,也尝过饿肚子的滋味,但我始终相信,只要肯动脑、肯吃苦,再暗的夜也能等到天亮。”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在台下激起层层涟漪。沈廷洲握着搪瓷缸的手紧了紧,他想起1968年那个寒夜,聂红玉蜷缩在窑洞角落,怀里抱着发烧的小石头,嘴里反复说“会好的”,那时候她的声音比现在轻,却有着同样的韧劲。
“1998年的冬天,我30岁,是南方一家星级酒店的餐饮部经理。”聂红玉的目光飘向远方,像是穿透了演讲厅的墙壁,看到了二十年前的写字楼,“那天刚下过雪,我穿着新买的呢子大衣去上班,HR把辞退通知书放在我面前,说‘酒店裁员,你这个岗位要外包’。我记得很清楚,通知书上的油墨味很重,把我的手指都染黑了。”
台下的年轻创业者们都屏住了呼吸。聂红玉笑了笑,指尖划过麦克风:“那时候我觉得天塌了。我从服务员做到经理,用了八年,每天最早到,最晚走,客人的口味偏好我记了三大本,连后厨的菜价都能背得一字不差。可就因为‘外包’两个字,我八年的心血都成了泡影。”
她想起那个雪夜,自己坐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哭,路过的服务员递来一杯热奶茶:“聂经理,您教我做的甜品,现在客人都点呢。”那杯奶茶的温度,和后来沈廷洲给她端的热粥一样,成了她绝望里的一点光。“我蹲在台阶上想,难道我这辈子就这么完了?可转念又想,我连服务员都能做好,为什么不能重新开始?”
“可我没等到重新开始的机会,就穿越到了1968年的黄土坡。”聂红玉的语气沉了沉,“比裁员更绝望的,是连饭都吃不上的日子。我刚穿过来时,原主刚跳河被救上来,炕上铺着破草席,小石头抱着我的腿哭‘娘,我饿’,柳氏站在门口骂‘地主家的扫把星’,锅里连一粒米都没有。”
柳氏要是在这,肯定要嗔怪她揭老底,可此刻沈廷洲却红了眼。他想起自己当年从部队探亲回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聂红玉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褂,蹲在窑门口给小石头喂野菜糊糊,自己却一口都舍不得吃。“那时候成分不好,钟守刚扣我们的工分,李秀莲散播谣言说原主不检点,把原主逼得跳了河。”聂红玉的声音里带了点哽咽,“我接手这个身子,就告诉自己,不光要活下去,还要替原主活出个人样来。”
“怎么活?靠脑子,靠力气。”她挺直了腰背,“我在酒店学过食材处理,知道苦苣菜泡三遍就能去涩,红薯叶切碎了和玉米面掺在一起能做团子。我带着小石头去坡上挖野菜,天不亮就出门,手上被荆棘划得全是口子,可当第一个野菜团子蒸好,小石头吃得满嘴都是渣时,我就知道,我能活下去。”
台下的汤家儿子红了眼。他想起父亲的笔记本里写着:“1969年春,聂红玉用野菜做的团子,救了生产队十口人。”聂红玉看向他的方向,点了点头:“那时候汤书记偷偷给我送玉米面,说‘成分是死的,人是活的’;陈教授被批斗时,我把他藏在牛棚里,他教我粗粮细作的秘方,说‘手艺饿不死人’。”
她举起手,展示掌心的老茧:“我跟着陈教授学做酱菜,用酒店的调味技巧改良配方,把黄土坡的萝卜、土豆都做成了宝贝。钟守刚破坏我的酱菜缸,我就半夜起来重新腌;李秀莲说我搞‘资本主义尾巴’,我就带着社员一起做,让大家都能多分点口粮。”
“沈廷洲是我的靠山。”聂红玉看向台下的丈夫,眼里满是温柔,“他退伍回来后,没信那些谣言,只说‘我媳妇我信得过’。我要搞养猪场,他就去山里砍木头搭猪棚;红卫兵来查陈教授的书,他抱着书躲在山洞里,冻得浑身发抖都没松手。”
说到沈廷洲的退伍证,聂红玉顿了顿。这个秘密藏了几十年,现在终于可以说了。“当年我总觉得他退伍蹊跷,追问了他半年,他才告诉我,是执行任务时伤了腿,怕我担心才瞒着。”她的声音软了下来,“他的退伍证里夹着一张照片,是他和战友的合影,背后写着‘保家卫国’。我看着那四个字就想,有这样的男人陪着我,再难的日子都不算难。”
沈廷洲从怀里掏出那个旧退伍证,举起来给大家看。证件已经泛黄,可“沈廷洲”三个字依旧清晰。台下响起掌声,有人喊“好男人”,沈廷洲不好意思地笑了,眼角的皱纹里都是幸福。
“后来随军北上,我从食品厂技术员做起,每天带着酱菜样品跑市场。”聂红玉继续说,“1985年开第一家食品铺时,我没钱租门面,就在巷口摆地摊,沈廷洲给我搭了个简易棚子,下雨时他站在外面挡雨,把我和酱菜缸都护得严严实实。有个客户说我的酱菜太咸,我连夜改配方,改到第七次,他终于说‘就是这个味’。”
老张的儿子站起身,举着手机喊:“聂总,我爹当年就买过您的酱菜!他说您的酱菜里有‘实在’味!”聂红玉笑着点头:“对,就是实在。不管做酒店还是做酱菜,都要实在。客人的口味不能骗,乡亲的信任不能负,员工的饭碗不能丢。”
“非典那年,‘红玉’受影响很大,有人劝我裁员,我不同意。”她的语气坚定,“我经历过裁员的苦,不能让我的员工也尝这种滋味。我把自己的房子抵押了,给员工发工资,告诉他们‘只要我聂红玉在,就有大家的饭吃’。”阿娟的女儿红了眼,她就是那时候进的“红玉”,聂红玉手把手教她做管理,现在她已经是区域总裁了。
“汶川地震时,我们捐了500万,组织志愿者去灾区。有人说我傻,可我想起1970年灾年,邻村的人来黄土坡讨饭,我们把土豆都分出去了,自己吃野菜团子。”聂红玉的声音里满是感慨,“企业不是赚钱的工具,是大家的依靠。当年别人帮我,现在我帮别人,这是本分。”
“原主的跳河真相,我后来查清楚了。”聂红玉终于提到了这个藏了几十年的秘密,“是钟守刚想占我们家的自留地,被原主拒绝了,就联合李秀莲散播谣言,还扣了我们三个月的口粮,原主觉得走投无路才跳了河。”她的目光锐利起来,“后来钟守刚劳改,我去看他,他说‘我对不起你’。我告诉他,‘你对不起的是原主,是你自己的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