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孩子们讲完故事的第五天,黄土坡落了场冷雨。雨不像秋分那阵细密,带着深秋的寒劲,砸在老槐树的黄叶上,“啪嗒”一声就溅开,像摔碎了的泪珠。窑顶的青瓦被淋得发亮,顺着瓦檐往下淌水,在门口积成一小汪,映着灰蒙蒙的天,连石桌上的野菊花都蔫了,花瓣上挂着的雨珠,像哭红的眼睛。
聂红玉正坐在火塘边翻晒陈教授去年寄来的新茶,是北京西山的碧螺春,陈教授说“雨前采的,配你的酱菜刚好”。她戴着老花镜,手指捏着竹制茶箕,动作慢却稳,茶芽的清香混着火塘的柴烟味,刚要散开,就被院外急促的脚步声打断——是村里的邮递员小周,披着雨衣,裤脚全是泥,手里攥着个湿透的信封,还有部老式的翻盖手机。
“聂奶奶!北京来的急电!”小周跑进窑,把手机递过来,“是小石头总在北京的分公司接的,说让您赶紧听,有重要事。”手机还带着雨气,聂红玉的手指刚碰到机身,就被凉得一缩,她扶了扶老花镜,按下接听键,里面立刻传来小石头急促又压抑的声音:“娘,北京来的消息,陈爷爷……今早走了,寿终正寝,享年92岁。”
“哐当”一声,聂红玉手里的茶箕掉在火塘边,竹条磕在青砖上,发出闷响。碧螺春的嫩芽撒了一地,混着灶灰,白绿相间,像1969年陈教授第一次给她的那把龙井,也是这样金贵的模样。她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连呼吸都顿了两秒,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知道了,后事安排好了吗?”
“陈爷爷的学生在办,说等咱们过去见最后一面。”小石头的声音带着哭腔,“娘,您身体不好,黄土坡到北京要坐高铁,我怕您熬不住,要不……我先过去稳住,您看?”
聂红玉没立刻回答,她弯腰去捡地上的茶芽,手指却总抓空,老花镜滑到了鼻尖,她也没顾上扶。火塘里的火苗“噼啪”响了一声,溅出个火星,落在她的裤脚,她才像回过神来,对着手机说:“我不去了。”她顿了顿,捡起一片完整的茶芽,放在手心,“你替我去,带着承业,让孩子给陈爷爷磕个头。”
挂了电话,聂红玉坐在火塘边的竹椅上,把手机放在石桌上——那是小石头给她买的老人机,键盘大,屏幕亮,背面贴着张老照片,是1978年陈教授平反时,在黄土坡老窑前拍的:陈教授穿着中山装,扶着眼镜笑,她站在旁边,手里捧着酱菜缸,沈廷洲抱着小石头,柳氏端着刚蒸好的窝头,老槐树的枝叶在他们头顶舒展,阳光正好。
“陈教授是我的恩师,也是我的贵人。”聂红玉对着照片轻声说,像是在和陈教授对话,又像是在给自己解释。沈承业从外面跑进来,头发上沾着雨珠,手里攥着把苦苣菜:“奶奶,我挖了新的苦苣菜,您教我做酱菜好不好?陈爷爷说过,霜降后的苦苣菜做酱最香……”话没说完,他看见奶奶的样子,就闭了嘴,小大人似的蹲下来,捡地上的茶芽,“奶奶,您怎么哭了?”
聂红玉摸了摸眼角,才发现自己流了泪,她把沈承业拉到身边,指着照片里的陈教授:“承业,陈爷爷走了,去见你爷爷和奶奶了。”她拿起桌上的《中国烹饪大全》,书脊已经磨平了,封面是小石头后来重新包的,用的是羌绣边角料,“这本书记着陈爷爷的手艺,也记着他的情,你要好好学,不能忘。”
“1969年的冬天,比今年冷多了。”聂红玉翻开书,第一页夹着片干枯的苦苣菜叶,是当年陈教授教她辨认野菜时压的,“那时候陈教授刚被下放到生产队,因为‘资产阶级作风’,天天被拉去批斗,后背被打得全是血口子,藏在牛棚里不敢出来。我去给牛添草的时候,听见他疼得哼,就偷偷把他扶回了咱们的老窑。”
沈承业趴在她腿上,听得认真,小手攥着她的衣角。“那时候你太奶奶柳氏,一开始不乐意,说‘他是反动派,沾着晦气’,可看见陈教授疼得直抽气,还是去灶膛里烧了热水,给我找了你的旧棉袄,让我给陈教授裹上。”聂红玉笑了笑,想起当年的场景,“我用酒店学的急救知识,给陈教授清洗伤口,没有药,就把家里仅有的红糖熬成水,涂在伤口上——酒店师傅说过,红糖能消炎,没想到真管用。”
“陈教授那时候虚弱得很,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却拉着我的手,指着牛棚里的一堆野菜说‘丫头,那些是马齿苋,能吃,比苦苣菜还顶饿’。”她摸了摸书里的批注,“后来我每天给他送粥,他就教我认野菜、辨五谷,说‘食材无贵贱,用心做就是好东西’。有一次钟守刚去牛棚查,陈教授把我藏在草堆里,自己被拉出去批斗,回来的时候,牙都被打掉了两颗,却笑着说‘丫头,书没被搜走就好’。”
雨越下越大,打在窑窗上,噼啪作响。小石头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个油纸包,是北京寄来的陈教授的遗物——一个铜制的汤勺,是陈教授在北京饭店当总厨时用的,勺柄上刻着个“陈”字。“娘,北京来的人说,陈教授临终前还拿着这个勺子,说要还给您,当年您用这个勺子给她熬粥,他一直记着。”
聂红玉接过汤勺,铜勺已经磨得发亮,勺柄被手攥得温热,像还留着陈教授的体温。“1970年灾年,粮食不够吃,陈教授教我做黄豆酱,说‘酱能下饭,一碗酱能顶半碗粮’。”她把汤勺放在火塘边烤了烤,“他从怀里掏出这个铜勺,说‘这个勺沉,熬酱的时候能搅得匀,味道更醇厚’。我用这个勺,熬了第一缸黄豆酱,不仅咱们家够吃,还分给了乡亲们,救了不少人。”
“钟守刚那时候嫉妒,说我‘偷学反动派的手艺’,要把我的酱菜缸砸了,是陈教授站出来,拿着这个铜勺说‘这是劳动人民的手艺,不是资产阶级的’。”聂红玉的声音沉了下来,“他那时候刚能下床,却挡在酱菜缸前,比你爷爷还护着我的东西。汤书记来了,看了看酱缸,又看了看陈教授,说‘能让社员吃饱的手艺,就是好手艺’,才把钟守刚骂走。”
小石头坐在旁边,给火塘添了块柴:“娘,我记着您说过,陈爷爷教您的不只是做酱菜,还有做食品的良心。”他拿起铜勺,“当年您办食品厂,陈爷爷已经平反回北京了,特意寄来封信,说‘红玉,做食品别贪多,用料要足,味道要正,比什么都强’,您把这句话刻在了厂门口的石头上,现在还在。”
“可不是嘛。”聂红玉点点头,眼里又泛起泪光,“1978年陈爷爷回北京,我去送他,给他装了满满一坛子酱菜,他说‘红玉,等我回北京,给你寄新的菜谱’。这几十年来,他每年都寄,从手写的纸条,到后来的打印稿,再到近几年的微信语音,教我做新的菜式,提醒我注意身体。”她打开手机,翻出陈教授今年春天发的语音,声音已经很苍老,却依旧有力:“红玉,今年西山的碧螺春下来了,配你的酱菜,解腻。”
“那您为什么不亲自去送陈爷爷呀?”沈承业仰着头问,“您不是说,陈爷爷是您最亲的人吗?”
聂红玉摸了摸他的头,看向窗外的老槐树:“承业,奶奶老了,走不动远路了,可我的心去了。”她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个木盒,里面装着三样东西:一个铜制汤勺,一瓶刚熬好的黄豆酱,还有片压平的苦苣菜叶,“让你爷爷带着这些去,铜勺是陈爷爷的念想,酱是我做的,和当年的味道一样,苦苣菜叶是咱们黄土坡的根,让陈爷爷知道,他的手艺在黄土坡传下去了。”
“还有,”聂红玉拉住小石头的手,眼神郑重,“你到了北京,替我给陈教授磕三个头,告诉他:第一,他教的手艺,我没丢,‘红玉食品’越做越好,卖到了国外;第二,他救的人,都好好活着,黄土坡的乡亲们都记着他;第三,他的书,我传给承业了,将来还有更多人学他的手艺,做实在人,卖实在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