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拖着结晶化的身体，通道尽头暗红光现，婴儿哭声似死神的召唤。

通道尽头透出的光不是日光，也不是灯光，是那种混着铁锈味与腐烂花香的暗红，像从地底伤口渗出来的血。他靠着墙，膝盖发软，但没倒。左小指已经没了知觉，整只手都快变成石头。胸口那枚血色唱片贴着心脏，一跳一跳，像是在应和远处传来的哭声。

婴儿哭声一声接一声，整齐得诡异。它们从地下爬上来，顺着钢筋、水泥、排水管往上钻，钻进耳朵里，钻进骨头缝里。陆沉听得出这不是普通的哭，是某种节奏，某种祷告，某种被编排过的信号。他知道这声音意味着什么——胚胎舱醒了，赤红深渊开始同步，九十九层虫巢正在睁开眼睛。

他不能动太久。

可他也动不了太快。

脊椎往上爬的速度比熔岩凝固还慢，每走一步，都有六边形鳞片从脖子后头剥落，掉在地上就化成灰。异能棱镜在眉心晃悠，科技面乱码一堆，亡灵面快没光了，整个系统跟个破收音机似的，就剩沙沙声。《亡灵虫巢共鸣系统》没有提示，魂能点数也不显示，耳后的虫卵只是闷闷地搏动，像块死肉。

他拖着脚往前挪。

地面突然裂开，几根黑色触手猛地伸出，朝他脚踝缠去。

陆沉冷哼一声：“就这点本事？”侧身一闪，轻松躲开。

出口就在眼前，是一道断裂的金属坡道，通向主区边缘的废弃平台。那里原本是蜂巢能源厂的外围监测站，现在只剩几根歪斜的电线杆和一堆塌陷的混凝土块。风吹过来带着焦味，还有墨绿粘液蒸发后的腥气。他记得这条路，也记得上次走过时，身边还有机械骷髅兵列队护行。

现在他只有自己。

他踩上平台，地面轻微震动了一下。不是地震，是岩流动，又像是某种眼球缓缓睁开了。

就在这时候，他腰间的瓶子动了。

一个拳头大的玻璃瓶，挂在皮带上，里面装着半瓶黑得发亮的液体——亡灵墨水。是他给唐小棠备的货，也是最后一批存货。本来不该带在身上，但他没地方放，也没力气再去藏。刚才爬通道时，它一直贴着他的肋骨，冰凉冰凉的。

现在它热了。

瓶身表面冒出细小气泡，墨水开始旋转，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搅动。陆沉愣了一下，伸手去拿，手指刚碰到瓶口，一滴血就从指尖滑落，正好滴在瓶盖缝隙里。

“啪。”

一声轻响，像是锁扣弹开。

墨水猛地冲破瓶口，不是喷，是长出来——一根黑色的丝线从液体中升起，扭曲着向上延伸，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眨眼间织成一张网，悬在空中，微微震颤。那张网越拉越宽，最后形成一个人形轮廓。

然后，她出来了。

唐小棠站在墨水构成的虚影里，双脚离地，身体半透明。她穿着校服，背着那个熟悉的书包，但背后不一样了——原本缝合的神衣接缝裂开了，沿着肩胛骨两侧延展，变成两片薄如蝉翼的翅膀，边缘泛着暗金光泽，像是用旧布料拼凑出来的羽翼。

她看着陆沉，没说话。

陆沉也没动。他认得她，这怪女孩不该在这。她是高中生，写恐怖小说，背着装蟑螂标本的书包，见不得血。她不该会飞，更不该以这种形态出现。

可她就是出现了。

“你能看见我。”她说，声音不大，却盖过了地底的哭声，“说明血引成功了。”

陆沉喉咙动了动，终于挤出两个字：“为什么？”

“因为你还活着。”她说，“而且你还没选。”

她飘近一步。背后的翅膀轻轻扇了一下，空气中留下一道残影，像是墨迹未干的笔画。

“我能帮你困住它。”她说，“古神意识。它已经开始渗透现实了，再晚一步，所有轮回都会塌缩成一条死路。但我有个容器。”

陆沉盯着她：“什么容器？”

“我的小说世界。”她说，“我写了三年，七十八万字，每一个字都是用你的亡灵墨水写的。那些故事不是虚构的，是你每一次死亡的投影。我把它们全写下来了，藏在文字里。只要把意识封进去，就能拖住它一段时间。”

陆沉没说话。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异能棱镜是他一直依赖的‘魂器’，关键时刻却出了问题。文字具象化能力需要消耗魂能点，每千字十点。她写了七十八万字，那就是七千八百点魂能——对现在的他来说，几乎是全部家底。而她现在站在这里，灵魂离体，翅膀由神衣接缝构成，说明她已经把自己写进了结局。

这是献祭。

“你不该来。”他说。

“我已经死了。”她平静地说，“昨天晚上，在教室里写完最后一章时，我就断气了。心脏停跳，体温归零，老师发现的时候，我手里还攥着笔。但我没走远，我留在文字里等你。”

她抬起手，从背上取下书包。那是个普通的双肩包，帆布材质，边角磨损严重，拉链半开。此刻正冒着淡淡的白烟，像是刚从火里捞出来。她双手捧着，递向陆沉。

“戴上它。”她说，“你会看到你想看的东西。”

陆沉没接。

他知道碰上书包就无法回头，信息洪流可能撑爆神经，让他提前失去情感，变成逻辑体。

但他也没有退路。

他伸手接过书包。

指尖触到帆布的刹那，一股冷流顺着胳膊窜上来，像是有人把冰针扎进了肘关节。他咬牙，把书包举到头顶，慢慢往下套。

当视线被完全遮蔽的那一刻，世界变了。

他站在一条无限延伸的走廊里，两边全是书架，上面摆满了书，每一本封面上都写着同一个名字：《陆沉之死》。第一本写着“实验室毒杀”，第二本是“高空坠落”，第三本是“自焚于画室”……

而在走廊尽头，有一扇门。

门是开着的，里面漆黑一片，只有一双眼睛浮在虚空里，巨大、无瞳、冷漠。那双眼巨大如深渊，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能将人的灵魂吸进去。那是古神的眼睛。它正往外渗东西——不是光，不是气体，是文字。一个个黑色字符从它眼中流出，像蛆一样爬过地面，爬上墙壁，钻进书页，试图改写内容。

唐小棠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它在篡改命运轨迹。如果让它得逞，所有的‘死’都会变成‘永生’，你会被困在死亡循环里，永远醒不过来。”

陆沉迈步向前。

地板随着他的脚步翻开，露出自己在雪地、火海、刀锋下无数次死去，每一个自己都在挣扎着走向终点。

然后他看见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