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中元节。
本该是祭祖怀人的日子,太极殿外却停满了异国车驾。金发碧眼的西域使臣、高鼻深目的北境部落首领、肤色黝黑的南海岛国来客……三十多个国家的使团齐聚大燕,参加新朝立国后的第一次万国朝会。
这是林晚的主意——既然萧珩“病愈”复出,就该借此机会展示大燕国威,震慑四方。更何况,如今有了太子,也该让天下人知道,大燕后继有人。
太极殿内,萧珩端坐龙椅,虽然面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至少表面上是这样。林晚抱着太子萧宸坐在他右侧稍后,珠帘垂面,看不清表情。
“宣——各国使臣觐见!”
礼部尚书周延的声音洪亮悠长。随着他的唱喏,各国使臣按次序进殿,行礼,献上国书和贡品。
“西域楼兰国使臣,奉我国王命,献白玉璧一双,汗血宝马十匹,恭贺大燕皇帝陛下圣体康泰,皇后娘娘凤体安康!”
“北境柔然部首领,献雪狐皮百张,千年人参十株,恭贺大燕太子殿下千岁!”
“南海扶余国使臣,献夜明珠十颗,珊瑚树两株,愿与大燕永结盟好!”
一份份国书,一件件贡品,彰显着大燕的国力和威望。朝堂上的文武百官面露自豪之色,连周延这样一向古板的老臣,也忍不住微微颔首。
但林晚的心情并不轻松。
她透过珠帘,观察着每一个使臣。楼兰使臣眼神闪烁,柔然首领笑容虚伪,扶余使臣举止僵硬……这些人里,有多少是真心来朝贺的?又有多少,是来试探虚实的?
更重要的是,萧珩的状态。
他坐在那里,接受朝贺,应对得体,看起来一切正常。但只有林晚知道,那只是表象——他的记忆并没有完全恢复。他只是凭借着孙太医的针灸和药物,以及她这一个月来不断给他讲述的过去,勉强维持着“正常”。
他能记得朝政,记得礼仪,记得如何做皇帝。但他不记得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不记得那些生死与共的经历,不记得……爱她的感觉。
“陛下。”一个声音打断了林晚的思绪。
是柔然部首领阿史那。他四十多岁,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眼神中透着草原民族的彪悍。
“柔然与大燕相邻百年,多有摩擦。今日臣奉部族之命前来朝贺,也是想借此机会,与大燕重修旧好。”阿史那的声音粗犷,“只是……臣有一事不解,想请教陛下。”
萧珩微微颔首:“讲。”
“听闻陛下月前曾‘偶感风寒’,卧床多日。”阿史那直视萧珩,“草原上有句话:狼王若病,群狼环伺。不知陛下的身体,是否真的痊愈了?”
这话问得极不客气,甚至可以说是挑衅。朝堂上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林晚的手指收紧。她知道,这是试探——试探萧珩的身体状况,试探大燕的虚实。
萧珩面色不变,甚至露出一丝微笑:“阿史那首领有心了。朕确实病了一段时间,但如今已经痊愈。至于狼王若病……”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朕就算真的病了,也不是什么野狼都能觊觎的。阿史那首领,你说呢?”
话中带刺,锋芒毕露。
阿史那的脸色变了变,干笑两声:“陛下说笑了。柔然只是关心陛下龙体,绝无他意。”
“那就好。”萧珩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柔然的心意,朕领了。回去告诉你们的部众,好好放牧,好好生活。只要安分守己,大燕不会亏待你们。但若有人心怀不轨……”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阿史那躬身退下,眼中却闪过一丝阴鸷。
接下来是南海扶余国。使臣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自称姓阮,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
“扶余国小力弱,仰慕大燕天朝风采已久。”阮使臣的态度极其恭敬,“此次前来,除了朝贺,也想请大燕陛下恩准一件事。”
“何事?”
“扶余国三面环海,常受海盗侵扰。听闻大燕水师强大,不知能否……派几艘战船,常驻扶余海域,以保我邦安宁?”阮使臣小心翼翼地说。
这要求听起来合理,但细想却有问题——让别国水师常驻本国海域,等于将国防拱手让人。扶余国再弱,也不至于如此。
萧珩看向林晚。林晚在珠帘后微微摇头。
“此事不妥。”萧珩说,“大燕与扶余相隔千里,水师长途跋涉,耗费巨大。而且大燕水师的责任是守卫本国海疆,不便常驻他国。”
他顿了顿:“不过,扶余若真受海盗侵扰,大燕可以派遣水师教官,帮助扶余训练水军。这样既可解扶余之困,又不违国策。阮使臣以为如何?”
阮使臣愣了愣,显然没想到萧珩会这样回答。他犹豫片刻,还是躬身道:“陛下圣明,扶余感激不尽。”
这一关算是过了。但林晚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这些使臣,一个个都在试探,都在寻找大燕的弱点。
朝会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当最后一位使臣退下时,已经是午时三刻。
“退朝——”周延高唱。
文武百官和各国使臣依次退出。萧珩站起身,忽然踉跄了一下。
“陛下!”林晚下意识扶住他。
“没事。”萧珩摆摆手,但额头上已经渗出冷汗,“只是坐久了,有些头晕。”
林晚知道不是。孙太医说过,萧珩的经脉受损,不能久坐久站,也不能过度劳心。今天的朝会,对他来说已经是极大的负担。
她扶着他回到御书房,孙太医已经等在那里。
诊脉后,孙太医的脸色很不好:“陛下脉象虚浮,真气紊乱,显然是耗神过度。臣早就说过,陛下需要静养,不能……”
“朕知道。”萧珩打断他,“但今天是万国朝会,朕必须出席。”
“可是……”
“没有可是。”萧珩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开药吧,朕休息一会儿就好。”
孙太医叹了口气,开方去了。
书房里只剩下萧珩和林晚。萧珩闭着眼,呼吸有些急促。林晚站在他身边,想给他倒杯茶,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之间,好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刚才……谢谢你。”萧珩忽然开口,眼睛依旧闭着,“若不是你提醒,朕差点就答应扶余使臣了。”
林晚愣了愣:“陛下……记得?”
“不记得。”萧珩摇头,“但朕知道,在那种情况下,你会怎么做。这一个月来,你给朕讲了很多,朕虽然想不起来,但大概……能猜到你的思路。”
他睁开眼,看向林晚:“你很聪明,比朕想象的还要聪明。这个国家,有你这样的皇后,是福气。”
这话是夸奖,但林晚听不出任何感情。就像在评价一个能干的臣子,而不是自己的妻子。
她的心隐隐作痛,但面上依旧平静:“陛下过奖了。臣妾只是尽本分。”
“本分……”萧珩重复着这个词,眼神有些迷茫,“朕听说,朕以前很爱你。为了救你和孩子,差点丢了性命。”
林晚的手微微颤抖:“是。”
“那朕现在……”萧珩看着自己的手,“为什么感觉不到呢?朕知道你很重要,知道你是朕的妻子,是太子的母亲。但是爱……朕感觉不到。”
他的声音里有一丝困惑,一丝痛苦。
林晚的眼眶发热,但她强忍着:“没关系。陛下会想起来的,一定会。”
“如果……想不起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