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周边的局势,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泥潭,浑浊而微妙地涌动着。困守城中的“景帝”赵珩及其谋士崔胤,虽因与朔方交易初见曙光而稍缓一口气,却从未有一刻敢放松对四面城墙之外、那广袤而失控的中原大地的警惕。他们知道,自己占据的所谓“帝都”,不过是风暴眼中一片暂时平静的废墟,真正的危险与机会,潜藏在那些按兵不动、或蠢蠢欲动的“邻居”们心中。
洛阳以东,汴州地界,齐王赵曜的势力范围。
汴州城虽不及洛阳宏大,但得益于漕运枢纽的地位,在连年战乱中受损相对较轻,加之齐王赵曜素来以“宽厚”、“节俭”自诩,轻徭薄赋(至少在他核心控制区),使得此地竟保有几分畸形的繁荣。赵曜年近五旬,体态微胖,面皮白净,总是一副笑眯眯的和气模样,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位王爷的精明与谨慎,藏在每一道细密的皱纹里。
此刻,他正与心腹幕僚在王府水榭中品茶,听着关于洛阳、魏州以及东南乱局的最新汇报。
“王爷,如今洛阳赵珩与魏州赵瑾两虎相争,俱已疲惫。东南陈盛全、吴广德内讧,自顾不暇。幽州韩峥虽强,但远在燕北,且有河间王牵制。此真乃天赐良机啊!”一名幕僚激动道,“我汴州兵精粮足,百姓归心,正当趁此良机,西进洛阳,以‘勤王靖难、匡扶社稷’之名,收拢流民,兼并弱小,则大业可期!”
另一名幕僚则持重些:“不然。洛阳虽疲,但赵珩终究占据大义名分,且与朔方林鹿似有交易,或得援助。我军若贸然西进,师出之名固然有,但若久攻不下,或伤亡过重,恐反为他人所乘。东边的东海王赵琨,可是一直对汴梁富庶虎视眈眈。南边的那些流寇、土团,也非易与之辈。依在下之见,不如暂且观望,一面整军经武,一面遣使与洛阳修好,甚至……可与魏州秦王暗中联络,待其与洛阳斗得更加两败俱伤,再作定夺。”
赵曜慢悠悠地呷了口茶,眯着眼,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扶手上轻轻敲击:“你们说的,都有道理。洛阳,是块招牌,也是块硬骨头。现在去碰,早了。”他顿了顿,“不过,机会就在眼前,不伸手捞点好处,岂不可惜?”
他放下茶盏,缓缓道:“西进洛阳,风险太大。但洛阳以东,黄河以南,那些无主之地,或者被些不成气候的流寇、豪强占着的地方……我们是不是可以,‘帮’朝廷收复一下?比如,荥阳以东的管城、中牟,听说最近闹匪患闹得厉害,地方官屡屡向洛阳求援,洛阳自顾不暇。我们派支兵马,以‘剿匪安民、绥靖地方’为名过去,剿了匪,占了城,安置流民,开垦荒地……这总说得过去吧?朝廷(指洛阳)知道了,说不定还要嘉奖我们‘忠勇’呢。”
幕僚们眼睛一亮:“王爷英明!此乃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之上策!既可扩张实利,又不至过早与强藩冲突。只是……需防东海王那边……”
赵曜嘿嘿一笑:“赵琨那个武夫,盯着的是登莱的海盐之利和南下江淮的通道,暂时还看不上这几座小城。不过,防备还是要的。传令下去,让前军都尉点五千兵马,即日开往管城‘剿匪’。记住,军纪要严,对百姓要‘秋毫无犯’,多带些文吏,去了就要能把地方管起来。另外,派人去洛阳,向咱们那位‘皇帝’侄子递个折子,就说本王忧心国事,见地方不宁,特派兵助剿,以分朝廷之忧。”
洛阳东北,黄河北岸,东海王赵琨的势力范围。
与齐王的“文雅”扩张不同,东海王赵琨的风格要直接剽悍得多。他年纪与赵曜相仿,但身材魁梧,面色黧黑,常自诩为“太宗(指前朝某位以武功着称的皇帝)苗裔”,崇尚武力,麾下多募胶东、登莱一带的悍勇水手、盐丁为兵,虽不善大规模陆战,但水战和沿海袭扰颇为得力。他控制着山东半岛大部,拥有重要的盐场和部分良港,财富积累颇丰,对南下富庶的江淮之地一直垂涎三尺。
“赵曜那个笑面虎,开始伸手捞地盘了?”赵琨接到齐王出兵“剿匪”的消息,不屑地嗤笑一声,“就会耍这些小聪明!管城、中牟?穷乡僻壤,有什么油水?要干,就干票大的!”
他召集麾下将领和熟悉江淮情况的谋士:“东南现在乱成一锅粥,陈盛全和吴广德狗咬狗,楚王和世家互相算计。这正是我们南下的大好时机!你们说说,从海路,能打到哪儿?淮河口?还是直接去捅吴广德的老巢?或者……趁楚王不注意,去江南沿岸抢一把?”
一名曾做过海商的老谋士捻须道:“王爷,海路南下,风险与机遇并存。如今吴广德水军主力或在历阳方向,其老巢乌江口或许空虚。若以快船载精兵,自登莱出海,绕过成山角,顺南风疾驰,突袭乌江口,纵不能久占,焚其船寨,掠其积聚,亦可重创此獠,扬我东海威名,更可向楚王示好。此外,淮河口的山阳渎(运河一段),乃南北漕运要冲,若能以水军控制一段,则卡住江淮咽喉,利益极大。”
赵琨听得热血沸腾:“好!就这么办!水军立刻准备,挑选最善战、最熟悉南边水情的儿郎,备足粮草火药。先打乌江口,给吴广德那盐枭点颜色看看!若是顺手,就去淮河口转转!陆上也别闲着,给本王向南边挤压,那些小股流寇和地方团练,能收编的收编,不肯降的就打掉!记住,咱们是‘奉诏讨逆’,清剿的是祸乱地方的匪类!”
他口中的“诏”,自然是不会有的,但这并不妨碍他打出旗号。乱世之中,拳头和利益才是硬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