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魏州,秦王府。
昔日煊赫的秦王府邸,如今弥漫着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衰老气息和某种阴森的不安。寝殿内帷幕低垂,光线昏暗,几盏长明灯在角落幽幽跳动,映照着榻上那个形销骨立、只剩一口气的老人——秦王赵瑾。
曾经威震一方的秦王,如今只是一具被病痛彻底掏空的皮囊。他深陷的眼窝几乎看不见眼珠,只有偶尔转动的浑浊一点,干裂的嘴唇微微开阖,发出嗬嗬的喘气声。世子赵睿跪在榻前,甲胄未卸,脸上还带着从洛阳赶回的仆仆风尘,以及一丝掩藏不住的、近乎神经质的亢奋与疲惫。
“父王……父王,儿臣回来了。”赵睿握住父亲枯柴般的手,触感冰凉。
赵瑾的喉咙里滚动着,挣扎了许久,才挤出极其微弱、却带着刻骨执念的声音:“头……赵珩的……头……看到了吗?”
赵睿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抹混杂着得意、疯狂与恐惧的复杂神色。腊月三十洛阳城破,景帝赵珩战死,但其首级在乱军中失踪,始终未能寻获。此事一直是赵睿心头一根刺,也是他疯狂搜刮洛阳、镇压一切疑似反抗者的原因之一——他总觉得那颗头被藏了起来,带着怨毒的眼睛在暗处盯着他。
“父王放心,”赵睿贴近父亲耳边,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诡异的轻柔,“赵珩逆贼的首级,儿臣定会找到……定会找到,送到父王灵前……不,送到父王面前,让父王亲眼看着它腐烂!”他的语气渐趋扭曲。
赵瑾似乎得到了某种病态的慰藉,呼吸稍微平顺了些,浑浊的眼睛努力转向儿子,用尽最后力气,断断续续道:“洛阳……要守住……那是……我赵家……最后的……体面……你……是秦王了……但……莫称帝……时候……未到……玉玺……玉玺……”
话未说完,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嘴角渗出一缕黑血。医官和近侍慌忙上前,却被赵瑾用尽最后气力挥手制止。他死死盯着赵睿,直到眼中的最后一点光芒彻底熄灭,手臂颓然垂下。
“父王——!”赵睿发出一声不知是悲痛还是解脱的嘶喊,匍匐在地。
秦王赵瑾,在未能见到仇敌头颅的深深遗憾与对儿子占据洛阳的扭曲欣慰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同日,赵睿在魏州秦王府灵前匆匆继任秦王之位,甚至等不及正式的典礼。他心中没有多少丧父之痛,只有一股更加炽烈的火焰在燃烧——必须守住洛阳!必须找到赵珩的头颅!必须……让所有人都承认,他赵睿,才是真正的赢家!
然而,他即将回去面对的洛阳,与他离开时相比,更加破败,也更加危险。
四月初,洛阳。
赵睿带着数百亲卫,如同逃难般从魏州疾驰返回洛阳。甫一入城,扑面而来的并非王都的威严,而是混合着尸臭、焦糊、霉烂和绝望的复杂异味。街道空旷,商铺紧闭,只有零星面黄肌瘦的百姓在巡逻兵卒的皮鞭驱赶下,蹒跚前往日渐稀少的粥棚。曾经繁华的里坊,许多已成断壁残垣,野草从砖石缝中顽强钻出。天空总有成群的乌鸦盘旋,嘎嘎的叫声令人心烦意乱。
皇宫——现在应该叫秦王府行在——也难掩破落。宫墙上的血迹并未清理干净,许多殿宇的门窗破损,值钱之物早已被劫掠一空。赵睿坐在冰冷的、连垫子都残缺不全的王座上,听着麾下将领和文吏的汇报,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直冒上来。
“王爷,”一名负责粮草的文吏战战兢兢,“城中所余存粮,即便按最低配给……也只够全城军民半月之用。城外田亩荒芜,今春无人耕种,夏粮无望。周边郡县……要么被乱兵流寇占据,要么闭城自守,拒绝输送粮草……”
“王爷!”一名将领匆匆闯入,“东门守军报,昨夜又有三十七人试图缒城逃亡,被截回二十一人,斩杀六人,余者……落入护城河生死不明。守军士气低落,逃亡者日众……”
“王爷,南市又有商贾囤积居奇,哄抬盐价……”
“王爷,原景帝旧臣孙禹家宅夜间起火,疑似人为,全家十七口尽殁……”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像冰冷的鞭子抽在赵睿心上。他占据的洛阳,非但不是王霸基业,反而成了一个巨大的、正在腐烂的泥潭,不断吞噬着他的兵力、粮草和所剩无几的理智。他麾下名义上有两万多人,但真正能战、可靠的老兵不足八千,其余多是强征的洛阳丁壮和收编的溃兵,士气低迷,逃亡不断。更要命的是缺粮,这是任何计谋和高压都无法解决的死结。
“找!给本王去找!挖地三尺也要找到粮食!凡是藏粮不报者,满门抄斩!逃兵?抓住一个,当众车裂!悬首示众!”赵睿猛地站起,嘶声咆哮,眼中血丝密布,“还有赵珩的头!还没找到吗?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他像困兽般在殿内踱步,忽然停下,盯着方才汇报的将领:“你说……孙禹家宅起火?全家死绝?”他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笑,“好……好啊。传令,孙禹身为逆臣,虽死难免其罪,抄没其家产,充作军饷!以后再有此类‘意外’,一律照此办理!”
这几乎等于公开鼓励构陷和掠夺。殿内众臣噤若寒蝉,一股更深的寒意弥漫开来。
赵睿坐回王座,胸膛剧烈起伏。他知道自己正在悬崖边缘,但他别无选择。他不能放弃洛阳,一旦离开,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连“秦王”这个空头衔都会被人耻笑。他必须守住,哪怕用人命去填,用最后一点疯狂去撑。
“加强四门守备……不,从今日起,只留南北二门每日开放两个时辰,其余封闭!严查出入!城中实行连坐,一坊逃亡,全坊连坐!”赵睿咬着牙下令,“给本王盯紧那些还在城里的世家、富户……他们家里,肯定还有粮食,还有地窖,还有夹壁!给本王挖出来!”
他仿佛又回到了腊月三十那个血腥的夜晚,只是这次,猎物变成了整座洛阳城,而猎手自己,也正被更深的绝望和疯狂吞噬。
地下,南市杂货铺密室。
高毅收到了朔方传来的新指令,也感受到了洛阳城内愈发令人窒息的变化。赵睿的疯狂榨取和高压,正在将原本可能的中立者甚至同情者,彻底推向对立面。饿殍的增加,无序的杀戮,让反抗的暗流不再是零星火花,而有了成为野火的可能。
“赵睿撑不了多久了。”高毅对两名心腹低声道,“但他最后疯狂反扑,也必然更加酷烈。我们的人要更加小心,非必要不直接行动。重点转向引导和串联,将城中分散的怨愤力量,尽量导向几个关键节点——比如粮仓、武库、城门守军中的动摇者。”
他顿了顿,想起那股不明势力:“还有,最近城中几起针对酷吏和粮官的‘意外’,手法干净利落,不像是那些散兵游勇能做出来的。继续留意,但不要主动接触。我们的首要目标,是在洛阳彻底崩溃之前,保住自身,并尽可能为……将来的变化,埋下种子。”
他心中隐隐有种预感,洛阳这座死城,距离最后的崩塌,或许只差一根导火索了。而赵睿寻找景帝头颅的执念,或许本身就是一根危险的导火索。
与此同时,幽州,河间王封地,瀛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