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上旬,陇右,狄道与金城之间。
料峭春风卷起黄土,掠过荒芜的塬坡。一支约千人的骑队正在官道上不紧不慢地行进,旌旗上绣着“陇右”和“慕容”字样。队伍中央,一名身着亮银甲、披着猩红斗篷的年轻将领骑在高头大马上,左顾右盼,神情既有几分初掌兵权的新鲜,又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不耐烦。正是慕容岳之子,慕容冲。
他身边跟着几位年纪稍长的校尉和一名文士模样的参军,不断低声提醒着什么,神情谨慎。
“少将军,此番奉节帅之命巡边,当以稳妥为上,探明朔方陈望部动向即可,不宜过于深入。”参军苦口婆心。
慕容冲不耐地挥挥手:“父亲就是太过谨慎!朔方贼子欺人太甚,日日袭扰,我等堂堂陇右精锐,难道就只能缩在城里看着?此番出来,必要寻机斩几个朔方游骑的首级,也让父亲看看,我慕容冲不是只知享乐的纨绔!”
他这话半是意气,半是积怨。自马越在狄道整军备战,威名日盛,慕容冲没少听人将他与马越比较,心中早就憋着一股火,亟欲证明自己。
一名校尉蹙眉道:“少将军,马越将军日前有信使来,提醒近期边境不宁,有朔方细作活动,让我等小心……”
“马越?”慕容冲冷笑一声,“他倒是消息灵通。本将军行事,还用他提醒?”他心中对马越的忌惮和隐隐的嫉妒,更激起了他要立军功的念头。
队伍继续前行,逐渐接近一处名为“野狗岭”的山口。此地两山夹道,地势险要,官道蜿蜒其中。参军勒马,看着两侧寂静的山林,心中涌起不安:“少将军,此地易设伏,是否先派斥候……”
话音未落,两侧山林中骤然响起尖锐的唿哨声!
刹那间,箭如飞蝗般从两侧倾泻而下,目标明确,直指队伍中前部的慕容冲及其亲卫!与此同时,前方官道拐弯处,尘头大起,数百骑黑衣黑甲的骑兵如鬼魅般冲出,一声不吭,直扑而来。
“敌袭!保护少将军!”校尉们嘶声大吼,拔刀迎敌。队伍顿时大乱。
慕容冲吓得脸色煞白,他何曾经历过如此迅猛狠辣的伏击?身边的亲卫瞬间被射倒大半。来袭的骑兵极其悍勇,战术刁钻,专挑指挥节点和旗帜下手。那支突然出现的黑衣骑兵尤其可怕,马快刀利,配合默契,一个冲锋就将慕容冲的队伍前部撕裂。
混乱中,慕容冲坐骑中箭,将他掀翻在地。未等他爬起,几把雪亮的横刀已架在颈上,一个低沉的声音喝道:“不想死就别动!”随即,他被粗暴地拖起,堵上嘴,蒙上眼,扔进一辆早已准备好的、毫不起眼的马车。马车在数名黑衣骑士的护卫下,迅速脱离战场,拐入一条隐秘的山道,消失不见。
整个伏击过程不超过一刻钟。待陇右兵马勉强稳住阵脚,击退(或者说来袭者主动退去)袭击者时,原地只留下数十具尸体和一片狼藉,而少将军慕容冲,已然不见踪影。
“少将军被劫了!”凄厉的喊声回荡在山谷。
同日下午,狄道大营。
马越接到了郭锐的密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光。“慕容冲已被‘山匪’劫走,我方‘救援’不及,正在‘全力追查’。”他对面前的乌纥和野利陀道,“传令金城,少将军于野狐岭遭不明悍匪伏击失踪,我部已派精兵追索,请节帅速派援手,并严守城池,防敌调虎离山!”
命令迅速发出。几乎同时,马越麾下最精锐的八千步骑,以“搜寻少将军、剿灭悍匪”为名,开出大营,却不是漫无目的地搜索,而是分成数股,迅速而有序地占据了狄道通往金城官道上的几处关键隘口和烽燧,并派出大量游骑,遮蔽战场信息。
金城方面,几乎在接到马越军报的同时,慕容岳也收到了另一份来源隐秘、语焉不详的警告:“马越或已生异心,少将军之失,恐非偶然。”这警告如同毒刺,瞬间扎进慕容岳本就猜忌重重的心中。
“冲儿……马越!”慕容岳又惊又怒,气血上涌,差点晕厥。他强迫自己冷静,一面急令城中兵马加强戒备,四门紧闭,一面严令马越即刻率部返回狄道,不得擅动,并派出亲信使者,持节前往马越大营“询问”详情,实为监视和试探。
然而,马越派出的游骑早已将金城外围封锁得水泄不通。慕容岳的使者刚出金城不到二十里,就被一队“搜寻匪踪”的马越军骑兵“客气”地拦下。
“前方发现不明匪踪,为保使者安全,请暂回金城,或由末将派人护送使者绕行。”带队校尉言辞恭敬,态度却不容置疑。使者想要硬闯,却发现四周骑兵手已按上刀柄,眼神冰冷。使者无奈,只得退回。
消息传回金城,慕容岳的心彻底沉入谷底。马越的反意,已昭然若揭!
“逆贼!逆贼!”慕容岳暴怒,却又感到一阵无力。金城守军虽有万余,但马越兵精,且控扼要道。更可怕的是,马越劫持了慕容冲,让他投鼠忌器。
谋士莫先生急道:“主公,马越反迹已露,当立刻集结城中兵马,固守待援,同时速派信使,向羌王符洪求援,或……或向朔方陈望部示警,引其制衡马越!”
“向朔方示警?”慕容岳惨笑,“那不是引狼入室?”
“此乃驱虎吞狼之计!”莫先生道,“马越近在咫尺,其害甚于朔方!且观朔方陈望部,近来似有收缩,或无意此时大举东进。若许以边市厚利,或可使其暂止兵锋,甚至……与马越相争。至少,不能让马越轻易与朔方勾结!”
慕容岳心乱如麻,此刻也顾不得许多,咬牙道:“就依先生!速派死士,缒城而出,分头前往羌地和朔方军营!告诉符洪,若肯来援,今后陇右盐铁之利,任其取用!告诉陈望……不,告诉林鹿,若肯助我平叛,金城以西三州之地,拱手奉上,岁岁纳贡!”
为求活路,这位老节度使已不惜饮鸩止渴。
凉州,都督府。
陈望的紧急军报和慕容岳求救信的抄本几乎同时送到。
“马越动手了,比预想的更快。”贾羽阴冷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劫持慕容冲,逼反慕容岳,占据要道,步步为营。此子行事,倒有几分狠辣。”
墨文渊看着慕容岳那封充满绝望和妥协的求救信,摇头道:“慕容岳真是病急乱投医。想引我军制衡马越,又许以重利,却不知我军本意何在。主公,马越遣密使已至营外,求见韩参军,请示方略。”
林鹿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问:“韩偃,你以为如何?”
韩偃早已思虑周全,答道:“马越已无退路,只能依附于我。然其人心性狠戾,不可全信。属下以为,当令陈望将军即刻率部东进,但不是直扑金城,而是先占据大斗拔谷等陇右西境要隘,做出防备幽州薛巨、震慑羌人的姿态,实则切断马越与西面的一切可能联系,将其牢牢控于我手。同时,以‘调停’、‘防幽州入侵’为名,遣一军逼近金城,给慕容岳施加压力,亦让马越知道我大军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