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马越,则严令其暂缓强攻金城,以围困和瓦解为主。可许诺,若其能迫降慕容岳,或献上金城,则陇右节度副使、都督陇右诸军事之位虚席以待,并助其整编陇右兵马。但必须派遣得力参军、司马入驻其军,并索要其部分家眷为质。”
林鹿点头:“可。就以此方略回复马越,并令陈望依计行事。告诉陈望,动作要快,阵势要大,务必让金城内外、乃至幽州薛巨,都看得清清楚楚。另外,让羌地那边的眼线动起来,务必拖住符洪,不使其轻易介入。”
命令飞速传递出去。朔方这台战争机器,在西线开始加速运转。
几乎同时,幽州,云州以北。
薛巨的五千骑兵如幽灵般游弋在草原与山地交界处。他也收到了陇右剧变的消息。
“马越动手了,慕容冲被劫,慕容岳困守金城求援。”薛巨对副将道,“朔方陈望部正在集结东进,看动向,是冲着大斗拔谷和金城方向。”
副将兴奋道:“将军,机不可失!马越与慕容岳相争,两虎相伤,我军正好趁虚而入,直取金城!就算拿不下金城,也能抢在朔方之前,拿下陇右东北几处要紧关隘!”
薛巨却显得冷静得多,他望着西南方向连绵的山峦,缓缓摇头:“不,主公严令,我等在此,只为牵制、探查,非到万不得已,不得与朔方军正面冲突。马越与慕容岳之争,胜负未卜,朔方军已动,此时插入,恐成三方混战,胜负难料,且易被朔方抓住口实,引发大战。这不是主公想要看到的。”
“那我们就干看着?”副将不甘。
“当然不是。”薛巨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们不进去,但可以帮里面的人,把水搅得更浑。派几队精干斥候,换上陇右溃兵或羌人服饰,潜入金城周边,散播消息。就说马越已与朔方密约,金城破后,城中官将尽数屠戮,财富女子归朔方,地盘归马越……再派人,给慕容岳那边也透点风,就说马越军中不稳,其部将野利陀、乌纥等人,对马越独吞好处不满……”
他冷笑道:“让他们自己人先猜忌、恐慌起来。我们只需守住要道,看准时机。若朔方与马越真能速取金城,我们便退;若他们僵持不下,或内部生变……那时,才是我们这把刀该出鞘的时候。”
金陵,吴王“宫”。
吴广德对西北的剧变毫无兴趣,他正沉浸在整训“精锐”的暴虐快感中,同时对被驱散溃兵带来的“意外之喜”感到满意。
蒋奎谄媚地汇报:“王爷,浙东那边传来消息,咱们‘放出去’的那些兄弟,闹得挺凶,已经打下了两个县城,裹挟了好几万人!地方官军根本挡不住!还有荆南那边,也有好几股成了气候,官军剿不胜剿!”
吴广德灌下一口酒,哈哈大笑:“好!让这帮废物在外面闹!闹得越大越好!等他们把那些地主的粮仓都抢空了,把官军都拖疲了,就该老子的精锐上场,去‘平定叛乱’,‘收复失地’了!到时候,这东南,谁还敢不服?”
他瞥了一眼蒋奎:“巢湖老营那边,没什么事吧?甘泰那小子,还老实?”
蒋奎忙道:“老营稳固,甘泰被看得死死的,翻不了天。就是……就是最近江上巡哨,偶尔发现有过路的商船队,挂着北边来的旗号,船挺大,不像普通商船,但也没靠岸,远远就绕开了。”
吴广德不以为意:“北边?不是幽州就是陈矮子的人,想来探老子虚实?不用管他!等老子练好了兵,一个个收拾!”
他并不知道,这些“商船”中,有幽州“胡老板”联络蒋奎的船只,也有朔方陆明远派出的、伪装查探长江水文的侦察小船。东南的水面之下,暗流同样汹涌。
寿春,将军府。
陈盛全对陇右之变的消息给予了更多关注。他放下晏平递上的简报,若有所思。
“陇右一乱,朔方林鹿必趁势吞并。其得陇右,则西顾无忧,可全力东向。”晏平分析道,“届时,无论是对河东用兵,还是威慑洛阳,乃至将来南下,其势都将大涨。对我而言,并非好事。”
陈盛全却道:“未必全是坏事。朔方若取陇右,需分兵镇守,消化吸收,非短时间内可完成。且其与幽州韩峥的矛盾,将因势力接壤而更加直接。韩峥此刻忙着整合河北、图谋中原,未必愿意看到朔方轻松吞并陇右。或许……幽州会对朔方施加更大压力,甚至有所动作。这能为我们争取更多时间。”
他顿了顿,道:“东南这边,吴广德溃兵为祸,已引起公愤。我们暗中支持的那些地方自保势力,情况如何?”
“回主公,已有七家初步站稳脚跟,控制了一些坞堡、村镇,打退了小股溃兵的进攻。他们对我方提供的兵甲、粮食感激不尽,愿听从我方调遣。另有三家,被溃兵主力围攻,形势危急,请求增援。”晏平答道。
“告诉那三家,援兵可以给,但需允诺,事成之后,其地需听从我方‘指导’,赋税、防务需与我方协调。”陈盛全毫不客气,“另外,通过王氏,继续向江南士族放风,吴广德乃豺狼,我陈盛全愿为江南屏障。对太湖王景明,可以暗示,若其愿助我稳定江北、联络江南,将来金陵光复,王氏可重返故地,主理江东文教。”
他此刻的策略,是趁吴广德吸引仇恨、朔方幽州关注西北之际,全力在江淮之地扎根,笼络人心,编织网络,将自身从一个流寇出身的军阀,逐步转变为一个有地盘、有人望、有士族支持的割据势力。
“洛阳赵睿那边,有何动静?”陈盛全最后问。
晏平露出一丝讥讽:“赵睿已近疯魔,每日追问景帝头颅下落,城中粮尽,人相食的传闻已起。高毅那支朔方人马,似乎仍在暗中活动,但极为隐蔽。另有一股不明势力,也在浑水摸鱼。”
“洛阳……已是死地。”陈盛全淡淡道,“不必多费心思。倒是河东柳承裕,幽州下一步,很可能拿他开刀。让我们在太原的人,见机行事。若柳承裕败亡,看看能否接手一些溃散的力量或城池。”
凉州,水寨。
陆明远站在新下水的第二艘四百料战船“破浪”号甲板上,望着胭脂河湍急的河水。船只按照他对黄河水情的理解做了诸多改进:平底浅吃水,多设棹窗,船首包铁,桅杆可放倒以过桥梁或避大风。
“黄河水性,我已略知。”陆明远对身旁的星晚道,“但大江之阔,风帆之利,楼船之威,仍需摸索。星晚参军,工曹可否尝试,在保密的前提下,于内陆隐蔽湖泊,试造一种结合黄河船稳、大江船快的混合船型?不必求大,先求其理。”
星晚眼睛一亮:“明远将军是说,用黄河船的骨,试着装大江船的帆和舵?此事有趣,我可与匠人们试试。正好,江南流亡来的几个老船工,提到过一些改良帆索的法子……”
两人在船头低声讨论起来,图纸与梦想,在这西北的河风中悄然孕育。